從南郊到東市。走過去要小半個時辰。
路上,劉病已的嘴就沒停過。
“哥,你以前住哪兒?”
“山上。”
“什么山?”
“你不認識。”
“那你怎么跑下來了?”
陸長生瞥了他一眼。
“找人。”
“找誰?”
陸長生不搭理他了。
劉病已碰了個軟釘子。嘴角撇了一下。轉頭去招惹許平君。
“平君,你說我哥這人是不是話太少?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
許平君她沒好氣地白了劉病已一眼。
“人家話少是穩重。你倒是話多,有用的沒一句。”
劉病已不服氣了。
“我怎么沒用了?昨天趙三來收保護費,誰拿板磚拍的?”
“你拍完人跑了嗎?趙三遲早還帶人來。”
“來了我再拍。”
“你這輩子就靠拍板磚過日子?”
“那不然呢?”
許平君不說話了。低著頭往前走。
陸長生走在前頭。
耳朵把后面的對話全收了。
這丫頭心里有數。她知道劉病已這種日子不是長久之計。一個沒戶籍的野小子,天天在貧民窟打架,能混到哪天?
但她不會說難聽的話去戳劉病已的肺管子。
這倆人。一個刀子嘴豆腐心,一個嘴硬心軟。
挺般配。
太陽升到正中。
長安東市到了。
全城最大的集市。兩條主街交叉。鋪面沿著街道排了幾百家。
賣布的、賣糧的、賣鐵器的。人擠人,肩碰肩。
陸長生在一家藥鋪前面停下來。
鋪子不大。掌柜是個花白胡子的老頭。
陸長生站在柜臺前,翻揀著簸箕里的草藥。
苦參、黃柏、車前子。
“再來半兩蛇床子。”
掌柜翻了翻身后的抽屜。搖搖頭。
“蛇床子斷貨了。城西的王記藥鋪興許還有。”
陸長生把挑好的藥包好。揣進懷里。
許平君在不遠處的菜攤上挑菘菜。
劉病已蹲在旁邊幫她拎籃子。兩個人又為了買不買韭菜拌上了嘴。
陸長生站在藥鋪門口。左手捏著半把沒揀完的藥渣。
往街面上掃了一圈。
長安城比三年前熱鬧了些。
鹽價降了。從一百錢降到了四十錢。市面上的東西也跟著便宜了點。
霍光這老狐貍。劉賀被廢后,他把持朝政,倒是干了點收買人心的事。
老百姓不關心皇宮里誰坐那把椅子。只關心今天的鹽能不能吃得起。
陸長生正準備回頭繼續挑藥。
街道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陸長生偏了一下頭。
街道盡頭。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瘋了一樣沖過來。
速度極快。
街道兩邊的行人嚇得連滾帶爬往兩側躲。
攤位上的東西撞翻了好幾個。有個賣餅的老漢連人帶攤子被掀翻在地。
馬背上騎著一個人。
男裝打扮。錦袍玉帶。頭上戴著紗帽。
但身形瘦窄。肩膀不夠寬。
是個女人。
那人死死拽著韁繩。根本拽不住。嘴里尖叫連連。
“讓開!讓開!馬失控了!”
陸長生的視線往前推了三丈。
許平君正蹲在菜攤邊上。背對著街道。手里拿著一把菘菜跟攤主討價還價。
馬沖過來的方向。
正對著她的后背。
劉病已在五步開外。
他最先聽到動靜。扭過頭。
臉色瞬間煞白。
“平君!!”
許平君回頭。
看到了那匹瘋馬。距離不到十步。
她的嘴唇開合了一下。腳死死釘在原地。動不了。
劉病已扔了菜籃子沖過去。
五步。太遠了。
馬的速度太快。根本來不及。
陸長生的右手從藥柜上摸起一粒碎銀子。
大拇指和中指一捻。
碎銀子飛了出去。
“噗。”
碎銀子精準地嵌入馬的右前腿膝彎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