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生他們走出巷子。
街上本來還有幾個看熱鬧的,見他們出來,立刻縮回門后。
杜城監獄那地方,貧民窟的人平日繞著走。
進去的人,有罪沒罪都得脫層皮。
許廣漢做了半輩子牢頭,最怕的就是自己哪天也被鎖進去。
結果今天真進去了。
還是以殺人犯的名義。
劉病已越走越快。
這一路他看什么都能當兵器。
可陸長生每次停一下,他的手就收回來。
剛才院子里那一幕還壓在他胸口。
許平君挨打,許家被翻,自己卻連一磚頭都沒砸出去。
這感覺太窩囊。
“哥?!?
走到半路,劉病已憋不住。
“要是他們真不讓進呢?”
“那就站門口看?!?
“看什么?”
“看誰怕。”
劉病已沒聽懂。
但這句話讓他心里那團火稍微穩了點。
陸長生從不說廢話。
他說去看誰怕,那就一定有人會怕。
杜城監獄在長安城南邊。
墻高門,墻頭插著木刺。
門口兩座石獸。
門外站著六個獄卒。
腰上掛刀,手里拎棍。
隔著二十步,就能聞到里面的味。
血。
尿。
草灰。
還有石灰壓過尸體的味。
陸長生腳步停了一下。
剛才在許家門檻捻到的黑泥,氣味就是從這里帶出去的。
有人剛從停尸房出來,又去了許家搜贓。
順序錯了。
真辦案,先封現場,再押家眷,再搜證。
今天這伙人先把“證據”準備好,再堵許家的嘴。
急。
很急。
急著把案子釘死。
急著把尸體處理掉。
陸長生心里把這幾步擺開。
許廣漢殺人。
佩刀為證。
獄卒作證。
家中藏銀。
不準探監。
不準上告。
所有口子都封了。
唯一能翻的地方,只剩尸體。
只要尸體還在,這局就沒封死。
要是尸體沒了,許廣漢就只能等死。
劉病已已經沖到了門口。
“讓開,我們要見許廣漢!”
一個獄卒抬棍橫住路。
“滾。”
劉病已往前頂了一步。
“你再說一遍?”
“滾遠點?!?
獄卒抬棍就砸。
劉病已肩膀一偏,躲開半寸,手已經抓向棍尾。
陸長生從后面伸手,按住他的肩。
劉病已動作停住。
棍子砸在地上,石板“啪”地響了一聲。
獄卒樂了。
“還敢還手?許廣漢殺人,你們這幫窮鬼還想劫獄?”
許平君沖上來。
“我爹在哪?我要見他一面!”
“廷尉府有令,許廣漢案涉重犯,任何人不得探視。”
獄卒抬起棍子,指著許平君。
“再往前,按同黨拿下?!?
許平君還要沖。
陸長生扣住她的手腕。
“站后面?!?
許平君眼眶紅了。
“哥,我爹在里面?!?
“我沒聾?!?
許平君一下說不出話。
她委屈。
可陸長生這句話落下來,她又莫名穩住。
劉病已卻快炸了。
“他們不讓見,咱們就在這兒干站著?”
陸長生看著監獄大門。
門內有人走過。
鞋底沾著白灰。
那人手里提著一只木桶,桶邊有黑紅色的水滴下來。
陸長生把這一點收進心里。
“許廣漢沒在前牢?!?
劉病已愣了一下。
“你怎么……”
話到嘴邊,又咽了。
他現在已經不問陸長生為什么能看出來。
問就是自己多嘴。
門口獄卒聽見這話,臉色變了變。
“少在這兒胡說八道!趕緊滾!”
陸長生往前一步。
“帶我去停尸房?!?
獄卒笑出了聲。
“你算什么東西?”
旁邊幾個獄卒也笑。
“來探監的還想驗尸?你當廷尉府是你家開的?”
“許廣漢殺人證據確鑿,刀都插在尸體上了,還查什么?”
“趕緊走,再鬧連你們一起押進去?!?
劉病已聽到“刀都插在尸體上”,心口一沉。
許平君腿軟了半步。
刀。
許廣漢的刀。
這個東西太要命了。
老百姓最怕官府說“人證物證俱在”。
這八個字一壓下來,喊冤都沒人聽。
陸長生卻抬了抬眼皮。
“刀插在尸體上?”
那個獄卒意識到自己嘴快,立刻閉嘴。
校尉沒讓他們亂講。
可話已經漏了。
陸長生心里那張案圖又清了一塊。
刀插尸體。
這種栽贓太粗。
死人如果真被刀殺,兇手慌亂之下未必會把刀留在身上。
留刀,是給人看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