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見皇曾孫殿下。”
這句話砸下來,劉病已差點(diǎn)噎死。
他捶著胸口,咳得臉都紅了。
“誰?”
“誰殿下?”
霍光站在院門外,靴底陷在爛泥里。
他沒嫌臟。
越是這種時(shí)候,越不能露出嫌棄。
一個流落民間三十年的皇曾孫,最怕的不是權(quán)臣。
是權(quán)臣高高在上地施舍。
霍光很會拿捏人心。
他把姿態(tài)放低,足夠讓南郊這些泥腿子嚇得腿軟,也足夠讓劉病已心里亂成一團(tuán)。
張安世站在馬車旁,手藏在袖中。
袖里有一截短弩。
弩箭抹過藥,見血封喉。
大將軍府今日來得不多。
可來的全是甲字營。
兩個挑擔(dān)子的,是暗衛(wèi)。
墻根下蹲著補(bǔ)鞋的,也是暗衛(wèi)。
連巷口那個賣豆腐的漢子,刀就藏在豆腐板底下。
許平君端著粥勺站在灶邊,手腕僵住。
她再潑辣,也沒見過大漢第一權(quán)臣彎腰行禮。
前些日子霍水仙來這里,已經(jīng)夠嚇人。
現(xiàn)在霍光本人踩著泥上門。
這院子還能不能要了?
許廣漢從屋里探頭。
看清來人后,兩腿一軟,直接扶住門框。
“大……大將軍?”
“哎喲娘咧……”
他下意識想跪。
陸長生在井邊削木棍,頭也沒抬。
“站著。”
許廣漢半截膝蓋彎在那兒,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這輩分又亂了。
大將軍給劉病已行禮。
劉病已喊陸長生哥。
陸長生喊他義父。
那霍光算什么?
許廣漢腦子剛轉(zhuǎn)到這里,立刻不轉(zhuǎn)了。
再轉(zhuǎn)容易死。
劉病已終于把冷餅咽下去。
“霍光?”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別鬧?!?
“我就一貧民窟混飯吃的,你喊我皇曾孫?”
霍光沒有進(jìn)院。
他很清楚,院子里有個陸長生。
這個人昨夜甲字營查不透。
趙黑虎案里驗(yàn)尸、設(shè)局、逼供,手段干凈。
民間高手,霍光見過不少。
霍光不怕江湖莽漢。
莽漢有血?dú)?,有價(jià)碼,有破綻。
他怕的是安靜坐在井邊,明明什么都沒做,卻讓整座院子都按他的節(jié)奏喘氣的人。
陸長生把木棍削平,丟到劉病已腳邊。
“拿上。”
劉病已低頭。
“干啥?”
“出門。”
“去哪?”
“巷口。”
劉病已更懵。
霍光親自來求見,陸長生讓他拿木棍出門?
這也太不給大將軍面子了。
霍光卻沒惱。
他壓下心底那點(diǎn)不舒服。
陸長生在打斷他的節(jié)奏。
正常來講,劉病已此刻該慌,該跪,該追問身世。
霍光就能順勢拿出證據(jù),把人帶走。
可陸長生一句“出門”,把所有話都堵住了。
這人不想讓他在院里把戲唱完。
霍光心口發(fā)沉。
這姓陸的,不簡單。
劉病已撿起木棍。
“哥,到底怎么回事?”
陸長生洗了洗手。
“有人請你當(dāng)皇帝。”
“你去看看自己配不配?!?
劉病已手一抖,木棍差點(diǎn)砸腳。
許平君氣得把粥勺往鍋沿一磕。
“長生哥!”
“這種話能隨便講嗎?”
陸長生看向她。
“他遲早要聽?!?
許平君胸口堵住。
她看向劉病已。
這個平日偷雞摸狗、蹲門檻啃冷餅、被她罵了還嬉皮笑臉的人,突然被人喊皇曾孫。
那三個字太遠(yuǎn)。
遠(yuǎn)到一旦落在劉病已身上,就會把他從這個破院子里拖走。
劉病已也沒笑。
平日碰到這種事,他早該嘴欠兩句。
可現(xiàn)在笑不出來。
他看了一眼霍光,又看了看陸長生。
“哥,你早就清楚?”
陸長生沒有接這句話。
“先出門?!?
這就是答案。
劉病已胸口發(fā)悶。
可陸長生不講,肯定有不講的理由。
這些年在南郊打滾,他最懂一件事。
有人瞞你,未必害你。
有人把話講得漂亮,也未必救你。
劉病已把木棍夾在腋下,朝院外走。
霍光讓開半步。
“殿下……”
“別喊?!?
劉病已被這兩個字喊得頭皮發(fā)麻。
“我現(xiàn)在聽著}得慌。”
霍光從善如流。
“劉公子。”
劉病已扯了扯嘴角。
“這個也別?!?
他指了指自己破了線的鞋。
“你看我哪像公子?”
霍光停了一下。
“病已?!?
劉病已這才勉強(qiáng)點(diǎn)頭。
“這還像人話?!?
張安世在旁邊聽得眉心直跳。
敢讓霍光改口的人,長安找不出幾個。
更離譜的是,大將軍真改了。
這南郊破院,邪門。
劉病已剛走出院門,巷口就傳來一陣吵鬧。
幾個地痞拎著棍子走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