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曾孫。
這三個字從霍光嘴里砸出來后,整條南郊巷子都不會好睡。
許平君站在院門口,粥勺還攥在手里。
鍋里的粥糊了底。
許廣漢跪在地上,嘴里還在念叨。
“完了,完了,我以前還罵過他懶。”
“我還讓他挑糞。”
“這要是算賬,我腦袋夠砍幾回?”
陸長生坐在井邊,拿木棍撥了撥地上的木屑。
“砍你腦袋,不如砍塊木頭。”
許廣漢一怔。
“啥意思?”
“你沒腦子。”
許廣漢被噎住。
許平君終于轉過身。
她看著陸長生,憋了半天。
“長生哥,你真的不去?”
陸長生把木棍丟進柴堆。
“不去。”
“可他一個人進宮。”
“馬車里不止他一個。”
“霍光算人嗎?”
陸長生看了她一下。
“算狐貍。”
許平君鼻子發酸,嘴上卻硬。
“狐貍會吃人。”
“他也會咬。”
許平君聽懂了。
劉病已不是以前那個只會拿板磚往人腦袋上招呼的混賬了。
可懂是一回事。
心里空出來那塊,堵不回去。
院子一下少了個人。
少了那個蹲門檻啃冷餅、偷雞摸狗、被她追著打還回頭貧嘴的人。
許平君轉身去灶邊。
鍋蓋一掀,糊味沖出來。
她拿勺子刮鍋底,越刮越響。
許廣漢小心湊過去。
“平君,要不爹去買點米?”
“閉嘴。”
“哦。”
許廣漢縮回門邊,偷偷看陸長生。
這義子太穩了。
大漢皇曾孫從自家院里被接走,他連鞋都沒換一只。
換成旁人,早就跪地哭天搶地求富貴了。
陸長生偏偏還在削木棍。
許廣漢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義子到底是山里撿來的,還是天上掉下來的?
馬車里。
劉病已一直沒開口。
霍光也沒急著說。
他在等。
一個市井小子被突然塞進滔天富貴里,撐不了多久。
恐慌會自己從骨頭縫里爬出來。
人一慌,就會找能抓的東西。
霍光要做的,就是成為那只手。
劉病已撩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頭的街。
南郊越來越遠。
臭水溝沒了。
破墻沒了。
賣漿老頭的吆喝也聽不見了。
路面變平。
行人變少。
甲士變多。
每過一道街口,都有人提前清道。
劉病已忽然把車簾放下。
“大將軍。”
霍光抬起頭。
“殿下。”
“別喊殿下。”
霍光停了半拍。
“病已。”
劉病已把舊布塞進懷里。
“我進宮以后,許家會怎樣?”
霍光早料到他要問這個。
“許廣漢有功,也有清白官身。”
“朝廷會賞。”
“許平君呢?”
車里靜了靜。
霍光沒有立刻接。
劉病已的手按在膝蓋上。
這不是隨口問。
這是在看霍光給什么答案。
霍光心里的算盤動了一下。
若說照舊,太假。
若說接進宮,犯忌。
若說賜婚,霍家的后位就沒了。
這個許平君,得壓住。
不能現在撕破。
霍光把語氣放平。
“許姑娘是你舊友。”
“舊友?”
劉病已笑了一下。
“不止。”
霍光指尖在袖中動了動。
麻煩。
這女子比他想的還重。
張安世在車外聽見這句,背后發緊。
他跟了霍光多年,太清楚這兩個字會惹什么。
不止舊友。
那就是心上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