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殺了誰?”
“范明友貪軍餉,賣軍械給匈奴,該死。”
“其他人,朕動了嗎?”
“朕奪你官了嗎?”
“朕抄你府了嗎?”
“朕連霍山那種廢物,都還讓他穿著侍中的官服進宮站班。”
遠處小黃門差點把頭埋進衣領里。
這話太狠。
霍山若在這里,怕是得當場氣昏。
可他們心里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陛下不是軟。
陛下把賬一本本攢著,攢到大將軍拔劍入宮那夜,才丟到他腳底下。
這比當場殺人還嚇人。
霍光慢慢抬頭。
“陛下拿這些威脅老臣?”
劉病已搖頭。
“不是威脅。”
他彎腰撿起一卷竹簡,塞到霍光手里。
“是提醒。”
“霍家還沒死,是朕還給大將軍留臉。”
霍光握住竹簡。
他忽然發現,面前這個少年,已經不是當年南郊貧民窟里那個穿破衣的混混。
那點市井氣還在。
可藏在后面的東西,已經變了。
霍光喉嚨里壓著冷笑。
“陛下覺得,憑這些東西,就能讓老臣認輸?”
劉病已轉身回到御案后,拿起那只漆盒。
盒蓋打開。
里面是度遼軍兵符。
旁邊另有兩枚小印。
秘書處紅印。
審計司木印。
劉病已把三樣東西擺成一排。
“朕沒讓大將軍認輸。”
“朕只是告訴大將軍,兵符在朕這里。”
“糧草在朕這里。”
“政令也要從朕這里出去。”
“你要還想當大將軍,可以。”
“上朝,輔政,養病,朕都認。”
“你若拔劍。”
劉病已抬手,指向殿外。
“宮門外那幾個禁軍,不會攔你。”
霍光的手落到劍柄上。
兩個小黃門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劉病已沒有后退。
“大將軍可以殺朕。”
“殺完之后,你出不了宣室殿。”
“就算你出了宣室殿,京郊大營不會動,北軍五校不會動。”
“廷尉府會拿著這些卷宗,先封霍府。”
“審計司會斷霍家所有糧餉。”
“秘書處會把詔令發到天下郡國。”
劉病已停了一下。
“到那時候,大將軍就真成謀反了。”
霍光的手還按著劍柄。
劍未出鞘。
殿外一陣腳步聲傳來,又停在門外。
不是甲士沖進來。
只是值夜小黃門換班。
霍光也聽見了。
他突然明白了劉病已的底氣。
殿內不放重兵,是給他最后一點體面。
也是羞辱。
一個權傾天下的大將軍,到了這一步,連讓皇帝擺甲士防備的資格都快沒了。
霍光盯著案上三樣東西。
兵符。
紅印。
木印。
過去他認定權在兵。
現在兵還在,可兵先問糧。
糧先問賬。
賬先進宮。
這條線繞了一圈,把大將軍府繞成了空殼。
霍光忽然笑了。
“老臣到底小看陛下了。”
霍光把手從劍柄上挪開,走到御案前。
他拿起一卷竹簡。
又拿起另一卷。
那些霍家子弟的罪,一條條壓在手里。
霍光看了片刻,忽然把竹簡放回案上。
“不對。”
劉病已看著他。
霍光抬起頭,聲音沉下來。
“這不是陛下的手法。”
霍光往前壓了一步。
“陛下市井里長大,會忍,會演,會抓人痛處。”
“可這兩年之局,太穩。”
“穩到每一步都留了退路。”
“穩到老臣明明察覺不對,卻找不到下刀的地方。”
“陛下背后,還有人。”
劉病已沒說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