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羞辱。
太羞辱。
可這話偏偏像陸長生會講的。
那個男人闖進大將軍府時,也沒什么豪壯語。
開口閉口就是嫌麻煩,嫌煩,嫌他作死。
霍光壓著最后的火。
“他就這么篤定,老臣不會殺了陛下?”
劉病已把木牌放下。
“他沒篤定。”
霍光瞇起眼。
劉病已從御案下取出一封信。
“這封信,是大哥半個月前送來的。”
“朕沒打開。”
霍光看著那封信。
心里發(fā)涼。
劉病已把信往前推。
“他說,若大將軍今晚拔劍,朕再拆。”
霍光的手停在半空。
霍光伸手去拿那封信。
霍光撕開封泥。
竹片展開。
“霍光若殺帝,今夜霍家無一活口。”
落款也沒有。
只有一個紅叉。
霍光看著那個紅叉,背上汗一下透了里衣。
陸長生的威脅非常簡單。
你殺皇帝。
我殺霍家。
霍光手中的竹片抖了一下。
他不怕死。
可霍家那么多人。
霍山、霍云、族中婦孺、府中幼童。
水仙還活著。
她在洛陽。
她若得知霍家滿門死絕,會如何看他這個父親?
當年逼她入宮,是為霍家。
派死士去南郊,也是為霍家。
軟禁她,罵她,打她,全是為霍家。
到頭來,霍家真正懸在刀下的時候,刀柄握在她心心念念的那個人手里。
荒唐。
太荒唐。
霍光笑不出來了。
劉病已伸手,把那封信收回。
“大將軍。”
“朕給你留臉。”
“不是因為朕怕你。”
“也不是因為大哥攔著朕。”
“是因為你確實替大漢撐過天。”
霍光的喉結動了一下。
這句話,比那些威脅更扎人。
他這一輩子最怕的,不是死。
是功過被一筆抹掉。
劉病已沒有把他說成亂臣賊子。
可案上的竹簡又明明白白擺著。
霍家再往前一步,就真成亂臣賊子。
霍光轉身看向殿門外。
過去他無數(shù)次從這里進出。
百官跪迎。
甲士低頭。
宮人退避。
他以為這座宮已經習慣了他的腳步。
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宮還是這座宮。
門檻沒變。
變的是里面坐著的人。
劉病已不再開口。
他給霍光留最后一點時間。
也是給自己留一點。
若霍光還要硬撐,那就只能下廷尉。
霍家卷宗已經齊了。
秘書處詔令已經備好。
審計司賬冊也能在天亮前封掉霍府錢糧。
誘人的選項很多。
當場拿下霍光。
當場宣布親政。
當場把霍家打進泥里。
可那會讓朝堂一夜變天。
霍家舊部會慌。
邊軍會慌。
長安也會慌。
大哥說過,能不炸鍋,就別掀灶。
殺人不難。
讓人老實交出碗筷,才難。
霍光背對御案站了很久。
最后,他抬手,取下頭上的冠。
霍光雙手捧冠,轉過身。
他沒有再看那些兵符、紅印和卷宗。
他走到殿中央,跪在了宣室殿的地磚上。
冠帽被他放在身前。
額頭一點點往下壓。
宣室殿里兩個小黃門的腿直接軟了。
他們伺候過霍光多年。
大將軍進宮,從來都是別人跪。
宮門給他開。
百官給他讓路。
皇帝給他起身。
如今這位把持朝政半生的人,跪在新帝面前,把冠帽放在地上。
這一幕傳出去,長安城的天都得換顏色。
“老臣年邁。”
“舊疾復發(fā),不能再理軍國大事。”
“老臣愿病重辭官。”
“交出大將軍印信。”
“尚書臺舊令。”
“府中軍籍名冊。”
“霍家所掌各處符節(jié)。”
“全數(shù)入宮。”
劉病已靠在御案邊。
“霍家婦孺呢?”
霍光的肩膀壓低了些。
這才是他今晚真正要保的東西。
功名沒了還能寫進史書。
人沒了,就什么都沒了。
“老臣不求自己。”
“范明友該死,老臣無話。”
“霍山、霍云等人若有罪,陛下可削官,可罰俸,可圈禁。”
“只求陛下看在老臣輔政多年,為大漢守過幾分門的份上。”
“留霍家婦孺一條活路。”
劉病已聽見“婦孺”二字,手指敲了一下案面。
霍水仙在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