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潭深不見底,倒映著卿塵白衣緲縵,她望著那飛濺而下的瀑布出神,耳邊水聲隱隱,卻似乎靜得要令人窒息,聽不到任何其他聲音。
男人與男人之間,自有他們處理事情的方法,她不想在此時介入其中。她盼望著他們能深談一次,然而亭中是極漫長的沉默,也不知過了多久,終于隱約傳來那兩人的說話聲,開始還是語氣平和,緊接著越說越快,逐漸就變成了激烈的爭吵。
夜天凌的聲音深沉凌厲,夜天湛的聲音冷淡犀利,兩人都不再見平素那不動聲色的沉穩和耐心,各持己見,措辭鋒銳。
麟臺之前,一場天朝開國未有的辯論正在進行;武英園里,兩個掌控著天朝興亡的男人亦正針鋒相對。
是君臣,是兄弟,是對手,是朋友。是君子胸懷,是王者氣度,是放眼蒼生,是心懷天下。
曾同窗共讀,曾一朝為王,曾并肩作戰,龍爭虎斗之下,是對彼此至深的了解。
人之一生,如果沒有旗鼓相當的對手,沒有惺惺相惜的知己,男兒英雄亦寂寞,雄心壯志也孤單。
卿塵仰首閉目,任紛飛的水霧灑了滿身,點點清涼讓心頭翻滾的焦灼淡下幾分。
她修削的指甲直嵌進掌心里,連疼痛都不覺得。日影漸西,將眼前瀑布清流漸漸染上琥珀的色澤,時光一刻一刻難熬,仿佛千萬年也走不完,等不到那個盡頭。
誰也不知道結果會是怎樣,她唯有相信這兩個男人,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突然間,上面的說話聲中斷,卿塵不由自主地抬頭。過了會兒,才聽幾聲低低的咳嗽后,夜天湛的聲音重新響起:的確,各州究竟有些什么手段應付清查,我清楚得很。四哥若想知道,我也不怕據實相告。但知道歸知道,要讓他們把吞進去的銀子吐出來,哪里那么容易
夜天凌沉聲道:要說容易,繼續放任他們侵吞國庫盤剝百姓倒容易,可惜別人能容,我容不得。
夜天湛道:負國營私,法理難容,其心可誅,任誰也容不得!四哥要清查虧空,我倒先要問,查到什么地步若只是解決一時之困,像以前那樣點到為止,不如趁早。
夜天凌道:查到什么地步查到天下無官不清,查到國庫充盈,還民以富足,一天不達目的,我一天不會放手!
夜天湛停頓片刻,緩緩道:清查天下百官,必招眾怒,卻不知四哥你是否當得這苛刻寡恩、涼薄無情的罵名
夜天凌冷笑一聲:刻薄寡恩又如何我豈用姑息養奸去博這明君圣主的虛名今日我便把話說在前面,你若怕得罪天下官吏,可以置身事外,我不想,也沒有太多耐性和你周旋!
夜天湛聲音略提:笑話!我會怕得罪他們四哥若想看看,我們不妨較量一下,你查中樞,我查地方,三年之后,看誰辦得干凈徹底!
好!夜天凌也一揚聲,三年為期,分個高下又如何就怕你做不到。
夜天湛情緒緩下來:做到做不到,屆時便知,但我有個條件在先。
說。
四哥可敢答應我,各州各府,清查之中罷什么人、用什么人,都由我說了算
這句話要的是天下三十六州的官吏任免之權。卿塵渾身的血液凝滯于一瞬,不愧是湛王,他不是一時意氣,更不是就此向對手妥協。天都城外,他可以兵息干戈,以退為進;朝堂之上,他可以摒棄前嫌,顧全大局。這一場較量,他是深思熟慮,甘冒奇險,決定放手一搏。
那么夜天凌,他是否也愿赴此豪賭,給這場死局以生機
他會答應嗎
四周恢復了漫長的沉寂,卿塵沒有再聽下去,緩步往桃林中走去,笑容相映了桃花。
金烏西墜,明月東升。
武英園外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布滿了玄甲禁衛,漸深的夜幕下,十步一哨,肅然而立。
夜天凌和夜天湛一起走下山亭,身上都已帶了幾分酒意。月朗天清,微風拂面,兩人心間竟不約而同有股舒暢的感覺油然而生。夜天凌負手緩步,目光遙遙望向墨玉般的天際,忽然淡淡一笑,轉頭道:不知今年閑玉湖上的荷花怎樣,似乎好些年沒再見了。
一抹月華落在夜天湛文雅的面容上,清晰明亮,他似是輕嘆了一聲,道:這么多年,荷花倒是年年盛放,皇兄若有興致,臣弟備下美酒,恭迎圣駕。
夜天凌點頭:朕記得你府中那菡萏酒似乎也不錯,不妨叫上大哥和十二弟,再去嘗嘗。
夜天湛俊眸輕抬,頓了一頓:臣弟遵旨。說到這里突然停住,他看到了卿塵。
桃林前,月湖旁,一抹清麗的身影獨對明月,合十身前,默默禱祝。
萬樹桃花,清輝滿天。夜風吹皺湖中波光淺影,吹起她衣帶當風,袖袂飄舉,她半仰的秀顏沐浴在月色之下,發絲輕揚,似將乘風歸去。
月中花落,林空人靜。那一刻,時間緩緩停駐,他眼底心中,唯有她的影子。
相逢相知,只是紅塵一夢。
情絲萬丈,幾世芳華,一身愛恨,一生風月,都作浮云飛煙。
他聽到夜天凌叫她的名字,她回眸的一刻月華流轉,湖光如夢,仿佛隔了千年,她的目光終于越過了夜天凌的肩頭,穿過漫天紛揚的花雨看向他。
那一瞬對視,他向她展開淡然的笑,在看到她的淚水前,瀟灑轉身。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