輟馬車轆轆前行，車輪碾過官道的碎石，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陶伊靠在車壁上，手里攥著一方帕子，指尖已經(jīng)將帕角絞得變了形。

她的眼睛望著車窗外飛速后退的田野，目光卻是空的。

閑王坐在她身側(cè)，幾次欲又止。

從離開會寧到現(xiàn)在，陶伊沒說過一句話。

“伊兒。”

閑王輕輕握住她的手，那手涼得驚人。

“歇一會兒吧，路還長。”

陶伊沒動，許久，她才極輕地開口：“三思，你知道漪兒小時候是什么樣的嗎？”

閑王愣了一下。

陶伊的目光仍舊落在窗外，聲音很輕很飄，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我姐姐去得早，漪兒那時候才……才這么點(diǎn)大。”

她抬起手，比了個極短的長度。

“隋王是個粗人，帶兵打仗在行，帶孩子，哪里會。”

“他把漪兒當(dāng)手底下的兵。”

“漪兒三歲就會自己舞鞭子了，我頭一回見，嚇得臉都白了，她卻站在院子里，仰著頭跟我說，‘小姨，我不疼。’”

閑王喉結(jié)動了動，握緊了陶伊的手。

“漪兒那會兒腿上全是淤青，青一塊紫一塊的，我看著心疼，想抱她，她不讓。”

陶伊聲音微微發(fā)顫，“她說，赤遠(yuǎn)衛(wèi)不能嬌氣。”

“她、她才三歲啊。”

閑王眼眶有些發(fā)酸，張了張嘴，想說點(diǎn)什么，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了。

陶伊偏過頭，眼里有淚光閃爍，卻倔強(qiáng)的沒有落下。

“后來我嫁去了趙家，就再沒能好好陪過她。”陶伊攥緊了帕子，指節(jié)發(fā)白，“我以為……以為日子還長，以為總有機(jī)會。”

“可她遇險(xiǎn)的時候，我在哪兒？”

陶伊聲音哽住了，肩膀微微顫抖，“她一個人扛著蕭國、一個人應(yīng)付朝堂上的豺狼虎豹、一個人面對冢齊那些陰損手段的時候，我為什么不陪著她，我為什么要念著趙賦的‘救命之恩’，困在那個宅子里，一年又一年。”

“我好恨。”

閑王一把將她攬進(jìn)懷里，手臂收得極緊。

陶伊終于哭出了聲，淚水浸透了閑王胸前的衣襟，聲音支離破碎：“我明明比漪兒大，可她護(hù)著我的時候，遠(yuǎn)遠(yuǎn)比我護(hù)著她的時候多。”

“她受傷的時候，我不在。”

“她害怕的時候，我不在。”

“她被人算計(jì)的時候，我還是不在。”

“我讓她一個人，從小到大，都一個人。”

閑王下巴抵在她發(fā)頂，眼眶通紅，聲音沙啞得不成調(diào)：“不是你的錯，伊兒，不是你的錯。”

“是那些該死的人，是他們……”

陶伊攥緊他的衣襟，哭得渾身發(fā)抖：“她死了，三思，她死了。”

“我還沒好好抱過她，那些箭扎在她身上的時候，疼不疼？”

“為什么是漪兒，為什么要她承受這些……”

陶伊說不下去了。

馬車?yán)镏皇Ｏ滤龎阂值目蘼暎烷e王一遍又一遍的“不是你的錯”。

窗外的田野飛速后退，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田莊里，楊束把信件揉碎，他剛要起身去喝口茶，但還沒站起來，床上的人眼睛睜開了。

蕭漪眸子里沒有焦點(diǎn)，茫然地望著上方。

片刻后，她眼珠緩緩轉(zhuǎn)動，落在楊束身上。

四目相對，空氣瞬間靜默。

傻沒傻？

睡了覺，又用了藥，神智是不是清明了？楊束在心底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