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嚇人，還好不會再見。
寒氣一再侵襲，頭腦逐漸昏沉，可這樣一睡——
拖過枕畔的劍在手腕劃了一道，沒拿捏好，稍深了一點(diǎn)，血流得比預(yù)計(jì)得多，但憑著痛應(yīng)該能再撐一段時間，只要拖過幾個時辰就能恢復(fù)力氣。
廊外響起了腳步聲，很輕，而且不止一人。不管是何方的敵人她都無力反抗，也就當(dāng)事不關(guān)己地靜待。
門上傳來輕叩，停了片刻又敲了敲，耐心而有禮。
叩了又叩一無反應(yīng)，終于傳來了一聲裂響，門閂被震斷了。
門開了。
屋里極幽暗，射入的光線令她一時看不清。
片刻，一個溫雅的男聲響起。
“你們留在外邊，這里有毒?！?
修長的身影踏進(jìn)來，隔空掐滅了屋角微明的香，轉(zhuǎn)首看著床上的人，輕聲道了句歉，抬手打開了窗。
光映入氤氳著淡淡煙氣的房間，風(fēng)裹著雪的氣息卷進(jìn)來，她輕輕瞇了下眼。
“近兩個月跟著我，是你的人？”
“是?！蓖n白得近乎淡青的臉，男子極輕地回答。
觸了下冰冷的額，又探了探脈，他解下輕裘，掀開被子裹住纖小的身體，抱起來踏出了冰窖般的房間。
她非常累，硬撐著不睡。
雖然熱氣騰騰的浸浴化去了骨子里的寒意，服侍的丫鬟恭謹(jǐn)有禮，烘得發(fā)熱的厚褥舒適之極，房內(nèi)燒著地龍，溫度足以讓人冒汗。
“睡吧。”男子立在床邊，溫柔地勸著她，“不會有危險(xiǎn)，我沒有惡意?！?
“你到底是誰？”這個疑問在心底盤旋良久，“我殺過你什么人？”
他微微笑了，蘊(yùn)著幾許悲傷：“你的身邊只有敵人？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種眼神讓她很不適應(yīng)，仿佛無限心疼，她努力擺脫恍惚，這并不容易。
他按住手臂，不讓她去壓剛包扎好的傷口：“別這樣對自己?！?
“我不認(rèn)識你?！?
“你見過我，或許忘了?！彼诖策?，神色溫暖而懷念，“很久以前?！?
“不可能?！彼⒅哪?，“我見過的一定記得?！?
他又笑了，輕撫了撫黑發(fā)，奇怪的是并沒有厭惡的感覺。
像對一個執(zhí)拗的孩子，他的聲音帶著輕哄：“你很累了，睡吧，醒了我會告訴你一切，再不會有人能傷害你。”
確定了對方毫無惡意，意識漸漸模糊，盡管還有無數(shù)疑問，她還是放松了下來，幾乎是立刻墜入了沉眠。
許多年不曾做過的夢。
夢里她在放紙鳶，非常美的蝴蝶鳶，手工不甚好，畫得卻十分漂亮。
娘坐在樹下縫著新衣，用的是淡粉的絲羅，很快就可以穿了，她滿心期盼出遠(yuǎn)門的爹能帶回新鮮有趣的玩意。
紙鳶歪歪扭扭地回旋打轉(zhuǎn)，她越跑越遠(yuǎn)，不小心摔了一跤絆斷了線，顧不得疼痛趕緊看天空，失去了牽引的紙鳶迅速從半空飄落，一個筋斗栽到了草地上，凄凄慘慘的好不可憐。
她奔過去想撿起來，紙鳶卻到了一個男孩手中，漂亮出色的五官，瞧上去有幾分眼熟，冷冷地看著她。
當(dāng)時不懂，許久之后才知道令她微懼的感覺是一種敵意。
男孩身后立著一個端莊秀美的女人，眉間有郁結(jié)不散的輕愁，盈盈的目光也在看她。
她不知所措地回頭，母親從遠(yuǎn)處站起身，雪白的衣裙被風(fēng)吹得紛揚(yáng)。
朦朧在笛聲中醒來，手腳恢復(fù)了力氣，卻不想動。
悠悠柔柔的曲聲如夢似幻，是依在母親懷里跟學(xué)的哼唱，喚起了許久之前的印象。父親愛聽母親的歌，也喜歡把她高高地拋起又接住，令她覺得自己像一只會飛的蝴蝶，母親常常嗔怪父親的過度寵愛，那時的幸福沒有一點(diǎn)缺憾，至今想來猶不真切。
曾經(jīng)那么快樂，令回憶變得極奢侈。
她在侍女的環(huán)繞下洗漱更衣，心神有些亂，任由侍女一層層裝扮。
衣料是昂貴的上品，輕暖而柔軟，樣式簡潔雅致，雖是冬裝，穿在身上卻毫無厚重之感，絕不累贅，俱是烘暖了才上身。寬窄長短恰到好處，連足上的靴子也極其合腳，仿佛是量身定做的一般。
屋內(nèi)的物件有細(xì)微更動，身體也無宿昔發(fā)作后的疲倦，不知睡去了多少時間，想是用了藥，否則不可能換了地方都一無所覺。
短劍擱在架上，她看了半晌，翻腕收入袖中，推開門踏了出去。
目光一瞬間渙散開來。
屋外是一間寬大的庭院，長長的廊檐，片片雪花自空中飄落，世界化為了一片瑩白。可她知道皚皚白雪下應(yīng)該是一片青蔥碧草，那幾株枝丫分明的大樹會在夏季開出細(xì)碎的小花，落滿一地金黃，檐下會有數(shù)叢芭蕉，在雨天被打出單調(diào)而清寧的沙響，芭蕉旁會種上大朵的白花，時常被折來插瓶，清雅的香氣許久都不會消散。
檐下的風(fēng)鈴在寒風(fēng)中輕響，仿佛流光舊影化成了真實(shí)。
廊下左起第三根柱子上刻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印痕，她俯下身做夢一般輕撫，曾經(jīng)有個小人在柱前比畫，吵嚷著要快些長高。細(xì)細(xì)的指尖又拂過一欄千百顆寶石串成的珠簾，繽紛綺麗，在雪下映出璀璨的華光，下方的寶石有幾顆失落，那是被她揪下來做了彈子。
一切都像是夢中的場景，可夢中不該有那個倚欄吹笛的人。
“你是誰？”迷茫地問出口，又迅速被冰冷的現(xiàn)實(shí)攫住。
“不對，我為什么要問?！彼肆藥撞?，砰地撞上了墻壁，臉忽然慘白，模糊猜到了些許，“錯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男子收起短笛，身形一晃已立在眼前。
“錯了……錯了，我不是……”利刃加頸也不會這般可怕，她神色恐懼，頭腦一片昏亂，用力按著跳動的額角，“我是迦夜……人人痛恨的妖魔……不是……不是……”
“翩躚。”
他替她說出了埋藏在層層灰燼中的名字，那個在舌尖徘徊卻如禁忌般說不出口的魔障，輕輕一掀，挑動了塵封如前世的過往。
她怔怔地抬起頭，凝視著那雙了解而哀傷的眼。
“對，我不是……你一定弄錯了?！?
“還記得這首曲子？”示了下短笛，他耐心地引導(dǎo)，“是你教我的，唱了好幾遍，因?yàn)槲姨婺阈藓昧伺獕牡募堷S。”
“可是你說你聽不懂……”一些破碎的光影掠過，有個好看的男孩總是板著臉不耐煩，可由于某種莫名的親切，她偏喜歡黏著他說話，“不對，我不是她，我是迦夜。”神志時而恍惚時而清醒，蒼白無力地否認(rèn)，“天山里的魔鬼……”
“我聽不懂你唱的歌詞，但記住了曲調(diào)?！彼袷遣辉牭椒裾J(rèn)，語調(diào)輕柔，“你說我是你第一個年紀(jì)相近的朋友?！?
她呆了一呆，又變得混亂。
那是事實(shí)，雖然非常受寵，她卻從來沒有年齡相近的伙伴，身邊除了父母就是年長的叔叔姐姐，盡管對她都很親切。所以那時她很開心，甚至有些討好那個男孩——
重重捏了一下手腕，疼痛令她擺脫了迷惘，終于從錯亂中鎮(zhèn)定下來：“抱歉，你認(rèn)錯了，我感激你幫了我，但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
“十六年?！?
沒能及時制止，他看著血一絲絲從袖間蜿蜒滑落，眉間澀而痛，“從你們離開的時候就一直尋找，從沒間斷。我知道這來得太晚，錯過了最需要的時候，你甚至已經(jīng)可以當(dāng)作過去根本不存在?！?
她盡力讓自己冷靜，口氣變尖銳而譏諷：“想必是尊駕的眼光出了問題，看我像十六歲的樣子？”
男子的眼神溫和而沉靜：“我知道你不是十六歲。你今年二十，生辰是七月初八，四歲以前住在揚(yáng)州，五歲被人掠至天山，十歲入淬鋒營，十四歲成為魔教四使之中的雪使，主理西域三十六國事務(wù)，不久前聯(lián)同另外三使攜手擊殺了教王，兩個月后脫離天山，與親隨的影衛(wèi)一道來了江南。他就是謝云書，在天山，你叫他殊影?！?
她又一次怔住，他對她的了解清晰得令人恐懼：“你怎么可能……”
“查到這些并不太難，你走后天山陷入內(nèi)亂，幾乎完全分裂，有許多機(jī)會可供刺探。”他微帶悒色地笑了一下，“當(dāng)然，雪使迦夜在西域也是名震四方?！?
她張著嘴卻發(fā)不出聲音，耳畔只聽見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雪簌簌而落。
“你的劍叫寸光，是令堂留下的遺物。練的武功心法來自南越古國，已經(jīng)招來了勁力反噬，每一次發(fā)作間隔的時間越來越短，將來更——”吸了口氣，他又說下去，“我也明白你為什么刻意不肯長大，以前的事你記得很清楚，卻不承認(rèn)自己是翩躚，即使回了江南也未尋過舊宅，寧愿徹底遺忘，斷得干干凈凈，我知道這是為什么?！?
輕訴的話語越來越柔，溢滿了憐恤傷痛：“我知道你是迦夜，但你也是翩躚，我一直在找的翩躚?！?
始終默默地聽，聽得險(xiǎn)些窒息。她開始搖頭，仿佛要擺脫什么可怕的東西，用盡了力氣否定。他制住了幾近失控的崩潰，望著雪白而慌亂逃避的臉，禁不住紅了眼眶：“抱歉，當(dāng)年毀了你的生活，讓你受了這么多苦……對不起，這么晚才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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