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貨沒了,錢被拿走了,兩個主要目標逃了,四樓的槍手也跑了。我們唯一得到的東西,就是一具尸體,這個人的身份目前都不清楚。”
李威轉過身去,不再看張揚。
“你先下去吧。”
張揚站在原地沒有動,嘴唇微微顫抖著,似乎還想說什么。
“下去?!崩钔穆曇敉蝗怀亮讼聛?,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里。
張揚咬了一下牙,轉身大步走下樓梯。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爛尾樓里回蕩,越來越遠,最后被樓下的嘈雜聲吞沒。
市局的大會議室里燈火通明。
這間會議室在辦公樓的三層東側,平時用來開黨委會或者全局干部大會。長條形的會議桌能坐二十個人,墻上掛著“對黨忠誠、服務人民、執法公正、紀律嚴明”十六個大字的匾額。此刻,會議桌上攤滿了現場勘查的照片、物證清單和初步的案情報告。
李威坐在會議桌的一頭,額角的傷口已經被簡單處理過,貼著一塊膚色的創可貼。
他面前攤著一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字,但此刻他的筆擱在筆記本上,沒有動。
王東陽坐在會議桌的另一頭,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拉鏈沒有拉上,露出里面白色的襯衫。襯衫的領口有些皺,今晚的行動失敗,具體情況都已經掌握。
會議室里還坐著其他幾個人,常務副局長梁秋,副局長朱武,刑偵支隊長張揚,技偵支隊支隊長孫海平以及幾個相關部門的負責人。
氣氛很沉悶。
墻上的掛鐘指向凌晨的三點十五分。
“人都到齊了,”王東陽開口,聲音沙啞,像是一塊粗糲的砂紙在摩擦,“先讓朱武同志把現場的情況匯報一下。”
朱武清了清嗓子,“現場位于城東港區七號堆場東側約四百米的一處爛尾建筑群,建筑群由前后兩棟樓組成,中間在三層位置有一條連廊相接。交易發生在后樓的三層大開間內。我方在現場提取到以下物證:七枚彈殼,其中五枚出自同一支shouqiang,兩枚出自另一支shouqiang,一個簡易遙控baozha裝置的殘留物,初步判斷為自制炸彈,裝藥量約五百克,遙控起爆,一個灰色旅行袋,內無物品,但提取到了三組指紋和微量dna,地面上有血跡兩處,一處為死者所留,另一處dna比對中,此外……”
朱武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李威。
“此外,在現場的承重柱上,發現了兩處彈痕。彈道分析顯示,這兩發子彈是從四樓斜向下射出的,與李書記報告的第四名槍手的位置吻合。”
“死者身份確認了嗎?”王東陽問。
“確認了?!敝煳浞较乱豁?,“指紋比對結果剛出來,死者名叫彭遠志,男,三十七歲,在逃犯,二零一五年因涉嫌故意傷害致人死亡被立案偵查,在抓捕前逃匿,被公安部列為網上追逃人員。根據情報彭遠志應該是偷渡到了境外,具體行蹤不明?!?
“停。”
李威打斷,“一個在逃七年的命案逃犯,境外不法分子,改頭換面之后潛回了凌平市,人是什么時候回來的?回來多久了?誰在給他提供掩護?”
“這些還在查?!敝煳湔f,“但有一個信息值得注意,彭遠志的指紋不光在逃犯數據庫里有匹配,在邊防記錄里也有。”
會議室里的人同時抬起了頭。
“二零一九年,彭遠志以‘彭偉’的名字辦理了一張境外合法身份證。二零二零年,他用這張身份證從境外入境,在邊防檢查時留下了指紋。當時邊檢系統沒有發現他與在逃人員數據庫的匹配,因為數據庫之間的聯網存在滯后和盲區。他以‘彭偉’的身份來到凌平市。”
“到了凌平之后呢?”王東陽問道。
朱武清了清嗓子,“到了凌平市之后的軌跡目前還沒調查清楚。他用‘彭偉’的身份在凌平市生活,但這個人非常謹慎,幾乎沒有留下任何電子痕跡。沒有銀行賬戶,沒有手機實名登記,沒有租房合同。”
王東陽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看向李威。
“李書記,你怎么看?”
李威的筆在指間轉了一圈,然后放下。
“這個彭遠志不是關鍵人物,他只是一個槍手,一個跑腿的。真正重要的是逃掉的那兩個人,那個跟我交易的人,還有藏在四樓的槍手?!?
“你對那個交易人的印象?”
“身高大約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體型偏瘦,年齡在四十到五十之間。他說普通話,沒有明顯的地方口音,但用詞習慣偏南方——他把‘塑料袋’說成‘膠袋’,把‘垃圾’說成‘垃圾’但尾音拖得比較長,他受過一定的訓練,整個交易過程中始終和我保持著三米以上的安全距離,而且他的站位始終背對承重柱,確保身后不會有人接近。他在檢查鈔票的時候用了紫外線燈,這說明他對假幣和警方的熒光標記非常警惕,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交易?!?
“四樓的槍手呢?”
“這個人的信息更少。他從頭到尾沒有露過面,沒有說過一句話,只在開槍的時候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但他有三點特征非常明確:第一,他的槍法很好,在黑暗環境中、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從我移動的軌跡預判我的位置,三發子彈有兩發擦著我的身體飛過去,這不是普通混混能做到的,第二,他在最后時刻扔出的那個東西,發出刺眼白光和刺鼻氣味的裝置,我懷疑是一種非致命性武器,可能是某種改裝過的閃光彈或者催淚彈,這說明他有一定的軍事或安保背景,第三,他下令撤退時的聲音非常冷靜,沒有任何慌亂,而且他對這棟樓的布局非常熟悉,知道哪里有掩體、哪里有退路?!?
李威說完這些,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水已經涼了,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所以,”王東陽緩緩開口,“您的判斷是,三個人,分別是交易人、四樓槍手還有彭遠志,是一個有組織、有分工、有經驗的團伙?”
“不是‘有組織’,”李威糾正道,“是‘組織嚴密’。彭遠志在交易過程中幾乎不說話,完全聽從交易人的指令;四樓的槍手不參與交易,只負責警戒和掩護;交易人負責談判和驗貨。這種分工方式不是臨時拼湊的團伙能做到的。他們有紀律,有預案,有撤退路線。”
他頓了頓,然后加了一句:“而且他們背后一定還有人。”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那接下來……”王東陽試探性的問。
“接下來,”李威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首先要搞清楚一個問題,今晚的行動,到底是誰下令提前發動的?”
這個問題像一顆子彈,直接打在了會議室最敏感的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王東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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