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李威握著手機站在窗前,指節微微泛白,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馬東升死了,昌哥的線索再一次斷了。
為了讓他活著,李威費盡心思,從安川開始布局,就是讓他活著,然后開口,這是最有可能瓦解昌哥犯罪集團的關鍵人物,結果被人用子彈封了口。
六個槍手,兩條路線,聲東擊西。
對方把自己的計劃摸得比他自己還清楚。
李威轉過身,從抽屜里翻出那包拆了一半的煙,抽出一根點上。
他很少抽煙,但今晚需要尼古丁來讓自己冷靜。
冷靜下來,想清楚一件事。
內鬼到底是誰。
這次轉移馬東升的行動,是他一手設計的。從方案到路線,從時間到人員,每一個細節都是他在腦子里反復推演過的。為了絕對保密,他甚至沒有把完整計劃寫進任何文件,只在自己腦子里過了一遍,然后挑了個最不可能被人監聽的地方布置下去。
車里。
那天下午,在車里只有秘書劉茜和司機周斌兩個人。
他打電話布置的時候,周斌并沒有任何情緒上的變化。
“馬東升從安川轉到凌平市。”李威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兩條線同時走。建平你帶人走省道,明面上押送,吸引槍手注意力,半路移交安川的黃局帶走馬東升,朱武會密切協助,抓捕剩下的三個槍手?!?
這是一個完美計劃,李威相信只要按照自己的計劃執行不僅可以讓馬東升活著到凌平市同樣可以解決掉那三個亡命徒。
結果還是出了岔。
當時周斌沒有說話。他只是一個司機,司機不需要對書記的部署發表意見。他只是穩穩地開車,目光平視前方,像是一個沒有聽覺的人。
車里的對話前后不超過四分鐘。
那四分鐘里,能一字不漏聽完整場布置的,只有兩個人。
副駕駛上的秘書劉茜,和駕駛座上的周斌。
李威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
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朱武的號碼。
“朱局,傷怎么樣?”
“皮肉傷,不礙事。”朱武的聲音沙啞而疲憊,“李書記,現場清理完了。三個槍手,全部死亡。省道上抓的那四個小混混,審過了,確實什么都不知道,電話聯系,現金交易,標準的拿錢辦事?!?
“縣道上埋伏的那三個槍手,身份查到了嗎?”
“查到了。三個都是鄰省過來的,有案底,兩個涉槍,一個故意傷害。石橋鎮監控拍到的那輛黑色轎車是套牌,原車主三天前報失。”
李威的眼皮跳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敝煳涞穆曇魤旱酶土?,“那個肩膀中槍的槍手,被孫隊制服之后,不到二十分鐘就死了。法醫初步判斷是中毒,氰化物,藏在牙齒里。”
死士。
李威的腦海中閃過這兩個字,像一道冰冷的閃電。
“李書記,我在想一件事?!敝煳涞恼Z速很慢,像是一邊說一邊在斟酌措辭,“縣道上那個伏擊點,位置選得太準了。三岔路口往南五公里,那段彎道是整條縣道上唯一適合伏擊的地方,而且前后五公里沒有岔路,一旦進入就是死局。能選在那個位置設伏,說明對方提前知道了馬東升要走縣道,而且是精確到具體路線。”
“你繼續說。”
“知道完整路線的,只有我們幾個人。黃局在醫院,他的忠誠不用懷疑。孫隊全程跟著我走省道,他也不知道縣道的具體路線。那么,能把這個消息遞出去的……”
朱武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李威握著話筒,沉默了幾秒。掛鐘在墻上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秒都像踩在他的神經上。
“朱局,有件事我要跟你說清楚。”李威的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剛死了證人的市委書記,“知道完整行動方案的,一共五個人,你、黃局、劉茜、周斌,和我。黃局的忠誠我信得過,你也一樣。排除掉你們兩個,剩下劉茜和周斌?!?
“劉秘書應該……”
“對。”李威打斷了他,“所以不是她?!?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朱武的聲音沉了下來。
“那就是周斌。”
“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崩钔穆曇舻土讼氯?,低到只有話筒能捕捉到,“查周斌,查他的銀行流水,查他的通話記錄,查他最近三個月見過什么人、去過什么地方。不要打草驚蛇,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孫建平。”
“明白?!?
“還有,”李威補了一句,“明天開始,我還會照常讓周斌開車。你那邊,該查的繼續查,表面上一切照舊?!?
“李書記的意思是……”
“讓他以為我還什么都不知道。”李威的聲音冷了下來,“讓他繼續往外遞消息。我倒要看看,他背后站的到底是誰?!?
掛了電話,李威重新坐回椅子里。他閉上眼睛,開始回憶那四分鐘里每一個細節。
周斌當時的車速是六十碼,很穩。他的手握在方向盤上,十點鐘和四點鐘方向,標準的駕駛姿勢。后視鏡里,他的眼神沒有異常,表情沒有異常,甚至連呼吸頻率都沒有變化。
一個太合格的司機。
一個能在四分鐘內記住所有關鍵信息、然后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開車的司機。
周斌車開的好,人也老實本分,一直留在市委開車,李威忽略了一點,他以前也給吳剛開過車。
凌平市的水確實深,深到能淹死一個關鍵證人,深到能在他的司機位置上安插一顆棋子。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劉茜發來的消息:“李書記,明天的常委會材料準備好了,需要現在送過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