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看了一眼,打了兩個字,“不用。”
他放下手機,打開抽屜最底層,翻出了周斌的干部履歷表。這張表他看過無數(shù)次,每次都覺得干凈得不像話。
李威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周斌請了假,說孩子生病,要去醫(yī)院。當時他沒在意,現(xiàn)在回想起來,孩子生病是假,騰出時間是真。那四分鐘的計劃,在周斌拿到手之后,有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可以傳遞出去。
李威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終于動了,涼颼颼地灌進來,吹散了一屋子的煙味。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一種很冷的、帶著殺意的笑。
周斌以為自己在暗處。他以為李威什么都不會發(fā)現(xiàn),以為那四分鐘的車內(nèi)對話只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工作部署,以為他的表情天衣無縫、他的演技無可挑剔。
他錯了。
李威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空無一人,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又在他身后一盞一盞熄滅。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間司機休息室。
門關(guān)著,燈滅著。
明天早上七點半,周斌會準時出現(xiàn)在樓下,打開車門,坐在駕駛座上,像往常一樣問一句:“李書記,今天先去哪里?”
而他李威,也會像往常一樣坐進后座,像往常一樣說一句:“先去市委。”
然后,在那些周斌能聽到的“不該聽”的電話里,他會故意漏出一些消息半真半假,虛虛實實。
他要讓周斌往外傳,要讓那些人收到這些經(jīng)過精心設(shè)計的假消息,要讓他們以為一切盡在掌握。
直到他收網(wǎng)的那一天。
電梯門開了,李威走了進去。鏡面里映出他的臉,眼眶發(fā)紅,顴骨突出,像一把剛開過刃的刀。
凌平的天,該亮一亮了。
他按下一樓的按鈕,電梯門緩緩合攏。
電梯的門緩緩合攏,李威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電梯勻速下降,輕微的失重感讓他的胃有些發(fā)緊。他想起另一件事,一件比周斌泄密更讓他脊背發(fā)涼的事。
劉茜辦公室門口的監(jiān)聽器。
當時李威的判斷是有人在針對劉茜,因為劉茜掌握著他太多的行程安排和會議記錄,而且是他身邊的人,容易遭到報復(fù),這件事暫時也無從查起,只是安排劉茜從租住的房子進入市委招待所,這樣更加安全。
現(xiàn)在的情況來看,那個監(jiān)聽器的邏輯很簡單。
并不是要偷聽劉茜,而是要確認劉茜什么時候在、什么時候不在,最終的目標還是自己。
誰有機會在劉茜的門口安裝監(jiān)聽器?
答案簡單,要精確知道劉茜的作息時間,需要對劉茜的行蹤了如指掌。
那個人是周斌。
作為李威的司機,周斌每天接送李威上下班,自然知道李威的日程,也就順理成章地知道劉茜的日程。
作為秘書劉茜幾乎永遠跟在李威前后腳,李威去開會,劉茜跟著記錄,李威下基層,劉茜跟著協(xié)調(diào),李威加班,劉茜也走不了。
周斌有無數(shù)次機會,跟著劉茜回到她住的地方,幫著哪一些東西,每次離開都有機會安防監(jiān)聽器,而且不會被人懷疑。
在市委大院里,司機是最不起眼的角色。
他們穿著制服,拿著鑰匙,在大樓里進進出出,沒有人會多看一眼。保潔阿姨會被人注意到換了人,但司機不會。
李威睜開眼,電梯已經(jīng)到了一樓。
他走出大樓,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值班保安遠遠地敬了個禮,他點了點頭,沒有走向停車場,而是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
他抬頭看了一眼窗戶。
燈還亮著,那是他的辦公室。明天他還要坐在那間辦公室里,主持會議,聽取匯報,簽發(fā)文件,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
但不一樣了。
從今晚開始,他要做三件事。第一,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繼續(xù)讓周斌開車,繼續(xù)讓他聽那些“不該聽”的電話。第二,利用周斌這個“內(nèi)鬼”,反向輸出假情報,讓對方以為一切盡在掌握。第三,等對方露出馬腳,一網(wǎng)打盡。
“李書記,劉秘書剛剛有點不舒服,我先送她回招待所了。”
周彬帶著標志性的笑容,提前打開車門,提醒李威小心受傷的那只胳膊。
“他最近也比較辛苦,一個女孩子,不容易。”
“是啊。”
周彬快速上車,然后啟動車子,他平時的話不多,職責就是把車開好,按照領(lǐng)導的要求去做,這方面他很懂得分寸。
李威拿起手機,撥了孫建平的號碼。
“李書記。”
“建平,傷怎么樣?”
“皮外傷,不礙事。”孫建平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疲憊,但語氣仍然很硬,“李書記,我正想給您打電話。那個肩膀中槍的槍手,死了之后,我讓人查了他的手機。通話記錄全部刪除了,但技術(shù)科恢復(fù)了最后一條,是一個凌平區(qū)的號碼,機主信息是假的,但信號基站定位在凌平老城區(qū)那片。”
“繼續(xù)說。”
“那個號碼在槍擊發(fā)生前兩個小時,有過一次不到三十秒的通話。通話時長很短,但足夠傳遞關(guān)鍵信息。”
“沿著這條線索繼續(xù)查,聯(lián)系通訊公司,一定要把內(nèi)鬼給揪出來。”
李威提高聲音,開車的周彬臉上的表情努力保持自然,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明顯開始收緊,這些細微的動作恰好被李威看在眼里。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