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人們齊刷刷的單膝跪下,摘下了軍帽與肩章,低聲說:“堡壘差點不守,長官被囚禁,元帥您甚至遭到暗算,實在是……”
裴靜靜的看著他們,并沒有勸阻。
軍官們更加惶惑不安,彼此交換著眼神,直到有人開口,仿佛是下定了決心:“提督,我們愿意上軍事法庭,接受一切處罰。”
空氣像是凝滯了一樣,年輕的提督更像是晃了神,一句話都沒有說。一幕幕快速的在眼前滑動,一路西來遇上的那些奢靡腐爛的貴族;士兵們襤褸的衣衫;共和軍首次進攻時,自己請求第一軍將士保持中立;卓戈滿身是血的躺在第四軍的營帳里;雷爾夫提督那具流干了血的尸身……以及覺悟后的第一軍將士們慨然赴死的眼神。
太多太多情感、是非摻雜在其中,那一瞬間,連以一句開口的話都覺得異常困難。
理智漸漸的回到頭腦中,眼前一片黑壓壓下跪的挺拔身姿,裴終于開口,第一句便是:“我作為帝國最高軍事長官,為此前的不公待遇,向各位致歉。”
帝國元帥摘下了軍帽,鄭而重之地,深深鞠躬,并行了軍禮。
軍官們無不瞠目結舌,僵化了一般,看著帝國元帥,屏住了呼吸。
“之前欠發的餉銀,我會補發給大家。”裴慢慢的說,“此行前來,其實帶來了一部分軍餉,我已經吩咐人送去后勤處,相信大家馬上就可以領到。”
“至于這次嘩變,并非出自各位意愿,實屬被人利用。雷爾夫提督更是英勇戰死,實是我輩楷模。前因后果,我會向陛下解釋清楚,各位不必憂心。”
“哄”的一聲,第一軍將士們之間炸開了鍋,他們想過元帥或許會從寬處理,卻也沒有想到他竟會如此寬容——這倒真像是美夢了!
“元帥……”他們試圖說些什么,借以抒發此刻澎湃的心境,帝國元帥卻只是擺了擺手,溫和的說:“不必多說了,此事到此為止。各位以后莫再輕信就是了。”
送走了感激涕零的第一軍軍官們,提督府迎來了第二批訪客——以紐斯上校為首的第四軍軍官們。
他們對于主帥的態度則要隨便的多,紐斯上校手上還纏著厚厚的紗布,仿佛是帶著勛章,有意在主帥面前炫耀:“裴提督,您知道這一戰有多難打?”
裴挑了挑眉梢:“哦?有多難打?”
“共和軍那幫孫子,打敗他們一點都不難——難的是要裝出潰敗的樣子。哎呀呀!您不知道,對指揮官來說,尤其是騎兵指揮官,簡直就是噩夢!”
裴伸手抓了抓頭發,毫無誠意的說:“是么?”
紐斯上校沒有得到贊賞,一臉不服氣,正要爭辯幾句,一旁凱西提督已經正色問:“閣下,您……沒有受傷吧?”
裴苦笑著活動了下手腳:“睡了一覺,就聽說你們已經被打散了——雖然知道是假的,還是有些忐忑呀。”
凱西提督露出了欽佩的神情:“元帥您實在是神機妙算。”
“不,沒有你們,我可什么都算不上。”裴謙遜、真心實意的說,“沒有你們統籌兵力,做出我方寡不敵眾、頑強抵抗的假象,共和軍絕不會上鉤;第一軍也絕不會深受震動。”
凱西提督微微笑了笑,卻問道:“元帥,請允許我好奇——您為什么一定要甘冒奇險呢?”
“我只是賭了一把——賭第一軍將士們對我多少還有信任。”裴疲倦的解釋,“在此之前,從第一軍某些軍官們反常的行為來看,我猜其中某一部分人已經與共和方面有了勾結,是以絲毫不害怕共和軍會進攻堡壘本身,而只是想要對我們進行前后夾擊;而大部分將士卻猶豫不決,顯然還被蒙在鼓中。卓戈的話更加讓我確信了這一點。而當我得知對岸的指揮官是慕迦提督時,我想,以他的個性,一定會在擊潰第四軍后再接再厲,撕碎之前的協定——而這一點破綻,就是我全部的賭注。”
“因此我別無選擇,除了將計就計的被俘,沒有別的辦法可以進入堡壘內部。”裴有些慶幸的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當然,我自己多少還算籌碼,被捉住后他們也不會立刻殺了我。所以,僥幸的,我們還能在這里相聚。”
這一次,連紐斯上校都瞪大了眼睛。
“僥幸”……“僥幸”!
元帥竟然用了這個詞!
一夜之間,他們趕跑了共和軍,收復了堡壘,并且解決了第一軍的嘩變。有時候,他們真想看看自己的元帥腦袋究竟是怎么長的——沒有一步又一步精妙的謀劃,沒有對敵人心理準確的描寫,他們根本不可能達成這項任務。
“不過諸位,還有一個不算好的消息告知你們。”裴的臉色凝重起來,“班森子爵逃跑了——這意味著,西南地區的貴族們,只要染指過軍餉的,都會與我們為敵。”
黑發元帥重重的嘆了口氣:“只怕我們得做好……平定叛亂的準備了。”
在場的將領們無不目瞪口呆,而裴的指尖依舊觸到那張羊皮紙卷,喃喃的說:“這算您送給我方的大禮么?您的目的又何在呢?慕迦提督。”
此時的慕迦提督已經在趕回尤紀共和國首都的途中。此間的當事人們都還不甚明了,后世將這兩日間發生的一系列事件稱為“三一四”事件。其中第四軍的佯裝失敗更是被冠以“狡猾的潰敗”一名。
假如裴知道的話,想必會抱怨說“狡猾”太過貶義了吧?我們也是事出無奈啊!
海涅教授引用裴的名“軍人是一種奇怪的生物——他們總是最輕易的服從命令,但在榮譽面前,絲毫不畏懼強權”,進一步解釋說:“這種特質在‘三一四事件’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第一軍的將士們盡管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以至于受人蠱惑,犯下大錯;但是在關鍵時刻,出于強烈的榮譽感,他們選擇了抗爭,并且在最危急時刻挽回了第一軍的聲望。
表現得更為出色的則是帝國元帥裴子維所率領的第四軍,他們以極少的兵力抵抗共和軍的進攻,以慘烈的傷亡、以及——海涅教授所稱的——“壯烈的演出”成功的迷惑了共和軍統帥和堡壘內部的叛徒們,最后與在城堡內部的裴元帥里應外合,瓦解了這次極大的危機。
裴本人在這個事件中的表現就無需多了,無論是統籌全局的遠見、孤身被俘的勇氣還是在極為錯綜復雜的情況下明銳的洞察真相,都值得大書特書,以下僅摘錄一小段《帝國之光的一生》中對此次事件的分析:
“三一四事件”中頗值得玩味的是裴對待第四軍和第一軍的不同方式。
盡管這一事件中,裴不過率領了第四軍的一部分,但是先后兩次與敵軍的交戰中,裴舍棄了之前“輕松取勝”的種種妙計,甚至在離開時留下了“諸君務必堅守”的命令,這也導致了第四軍的傷亡率遠高于尋常。但這種傷亡率又是必須的——沒有第四軍的奮戰,就不會造成第一軍軍人的集體反抗和覺悟。裴巧妙的運用了第一軍將士們的內疚心理,贏得了最后的籌碼。
我們也要看到,裴平日里要求第四軍訓練的“求生課”也發揮了重要作用,這也是有人將第四軍此次戰役稱為“狡猾的潰敗”的原因。裴曾經自豪的說(筆者按:不知道這種自豪究竟源于何處):第四軍逃跑的能力無人能及。就是這種讓人覺得和軍人尊嚴相悖的本事,卻一次次的在戰場上發揮作用,可見帝國之光的軍事哲學當真是別具一格。
此外,與“求生課”相關的,還有一件不大為人所知的趣事。深受民眾喜愛的、被稱為“話劇之王”的演員西蒙·米勒也曾經在第四軍中服役。退役之后,這位最后風靡全國的男演員在自傳中提及這段經歷為表演生涯打下了基礎:“在求生課上,裴元帥不止一次的命令我們演練‘驚慌失措’的逃跑,既要讓敵人相信已經取得勝利,又要顧全自己的生命。我想這才是我演藝生涯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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