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他這么一說,顧茂昌的氣頓時泄了,一來他覺得小叔叔的論點卻也新鮮。二來心里也是怕了小叔叔回去告狀,此刻他已經將那群猶在掙扎的書生丟到了一邊,倒是滿肚子翻花樣的想,怎么堵了小叔叔的嘴巴,好叫他回去不告狀。
他訕訕的笑問:“小七叔,如今京中多是這樣的論調,阿父每天也很頭疼,我是氣得狠了,要是這樣,下次遇到這般情形,我不說話,便是他們吐到我臉上,我抹抹就走,真的,反正也是吵不過的,阿父在堂上受氣就受氣吧,我為人子的,今后也繼續……”
顧昭沒有理他,只是走到岸邊對一位正在看熱鬧的護軍巡官客氣的施禮,完后客氣道:“這位將軍,實在是船家沒有把握好,不小心撞了那邊……”
那巡官看到顧茂昌,心里那里不明白發生什么事兒,說來也奇怪,平日子這位小爺,撞了誰便撞了,怎么今兒這么老實,還巴巴的找了人來解釋,他笑笑也客氣的回復:“不過是一場意外,公子安心,待一會我安慰他們幾句,保管無事的。”
顧昭滿口感激,回身把小廝身上的褡褳取了,重重的一袋錢都交到護軍巡官手里,也不管他如何驚訝又道:“這有三十貫,具是給那邊船家修補花舫,給那幾位書生買新衣,買湯藥喝的費用,若是他們計較,您只管報上顧公府便是,自有人應付的。”說完,他取了府里的帖子交到護軍手里,表示這事兒打官司也罷,爭吵也罷,咱這邊不懼,他們隨意。
岸那邊,那烏巾書生終于被人撈上岸,趴在地上吐了兩口水,他身邊有人呼他:“魏兄,可無礙?”
這人抬頭,顧昭到是死死的記住了這張臉,二十多歲,原本眉清目秀的一張臉,此刻卻面色猙獰,喘了幾口,四下找了一下,一眼看到顧茂昌,頓時認準了目標,惡狠狠的死盯了過來。
顧茂昌根本不在意,猶在咬半個柿子,一邊咬,一邊特別無辜的四下看。
顧昭一眼便看出,這書生怕是跟顧茂昌早有舊怨,可惜顧茂昌平日子怕是惡事做多了,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誰。
謝了巡官,顧昭拉了顧茂昌便從這書生身邊走過,才剛剛過去,身后果然有人一聲怒吼:“姓顧的……我……”
顧昭面露笑容,回身施禮:“啊!誰叫我……”
說來也巧,不知怎么了,便一腳踩在這可憐書生丟了鞋子的腳面上,他施禮的手好巧不巧的又把這孩子推下去了……
“哎,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顧昭在一邊又是跺腳,又是道歉,甚至還蹲下伸出手去水下撈人,那書生嚇得四下揪抓好不容易抓住一只手,就要攀上來,顧昭在岸上笑瞇瞇的問他:“兄臺喚我何事?”
書生一愣,顯然,他不認得顧昭。
“不是喚我?”顧昭又問,書生很無辜的在水下搖頭,已經嚇得不成了。
“原來是誤會!不是喚我呢。”顧昭很利落的松開手。
可憐這書生,又再次的在水里掙扎起來。
顧昭回手,一把揪住顧茂昌的耳朵,不顧他哈哈大笑的上了岸上早就等候的轅車吩咐了一句:“回府!”
“顧賊…………”身后,那姓魏書生的大罵聲又斷斷續續傳來。
青騾子的蹄子聲,噠噠噠的在上京石板路上響著,隨著蹄聲還有車轱轆的吱扭聲,夏侯昱跟后柏并未跟他們回來,相反,他們在湖邊看書生落水看的很開心,甚至不想走了。
這一路,顧茂昌開始在車里還笑的很開心,后來見小叔叔臉色陰沉,他便開始沉默,到北面角門的時候,顧昭先下的騾車,身后顧茂昌忽然問他:“小叔叔,若是你,聽到別人這樣說爺爺,你如何回答?”
他如今怕是還害怕顧昭告黑狀呢!
顧昭回頭,沖著自己的侄兒笑了:“沒人那般問我啊?上京誰認識我,你這話說的有趣。”
“要是他們問了呢?那些人若是非要問呢?那些人若是羞辱爺爺呢?你也這般笑笑便走了?”顧茂昌追問。
顧昭想了下:“不會問的,問我也懶得理,吵架多無趣。”
顧茂昌不愿:“那不是縮頭龜嗎!”
顧昭看看他,心里無奈,這家伙早晚闖出大禍來,可惜了,長的一張如玉的臉,生了一份糞包心腸,他無奈之下開口道:“那我就不等他們問我,我要先問他們。你記住,凡爭吵,管你什么道理,總之嘴巴要不停,別給對方問到你的時機,你說完,趕緊退去了,這是上等吵架的法兒。”
顧茂昌撇嘴:“打架我到會,叔叔這話說的輕巧,我那里有堵人說話的本事?”
顧昭嘆氣,沒辦法只好教了他幾句:“你就說,你等打著圣人的旗號說話,這自然無錯,圣人教化世人,仁德慈善,此乃正理,可……圣人有無告訴你們,天下有多少土地?多少人口?多少青壯?多少鰥寡孤獨?識字的有多少?工匠有多少?商人有幾多?稅務有幾種?國家一年賦稅從那里來到那里去?他可知素絹幾文一尺,如何采桑?如何織就?他們可知一畝良田年多少出息,他們可知秋收冬藏,他們可知汝母鞋子多大,可知汝父好甜喜酸?
他可知如今有多少流民流離失所?可知武人拔劍爭鋒是為誰而戰?武人雖粗魯,敢于拿血肉之軀為主盡忠,守護疆域,保天下黎民百姓不受兵荒災禍,避免流離失所,武人盡責了,高官厚祿自然該有所得。你問他們憑什么安享武人闖下來的太平,端起碗來吃肉,放下碗來罵爹。此乃無恥之最!打著圣人旗號說這些更是無恥,什么書生清談,不過狗屎而已!”
這一番話說出,只震得周圍這些人渾身顫抖,顧茂昌頓時兩眼泛著星光看著自己的小叔叔,過了片刻,那門客愚耕先生忽然開口問到:“七爺說的這些,書生不知,七爺可知?”
顧昭一笑:“你猜我知不知?”
說畢,他伸出手指指指自己道:“我即不是武人,也不是文人,先生問我,真是問錯人了。”說完,哈哈一笑,趿拉的木屐就去了。
車轱轆再次滾動,愚耕先生傻兮兮的坐著,他的靈魂已經碎了。哎,可憐的,顧昭前輩子在學校當老師,常常被學生刁難,簡直是身經百戰。
這輩子他還這點破毛病,怎么也改不了,雖教的不是文化課,可是后世百家講壇,論壇抬杠,要說擠兌人,前一千年書生罵人罵臉,后一千年現代人罵街那可是總結十八代祖宗,掐頭去尾,人肉家庭成分,一人犯錯,全家連坐,他家貓狗吃的寵物糧都能翻出來的彪悍戰斗力,其實他拿來ko古人,著實有些勝之不武。
今日,話是多了些,可他是真生氣。雖他跟顧家人不親,可是,無論是死去的老爹,還是現在這個哥哥,都是為這個國家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人物,那在現代可是烈士。
這古人,真正有趣兒,那一代都這臭德行,武人打完仗,君主就要玩那個功高蓋主了,武人死完了,書生們就要出來嘲笑他們傻大憨粗了?
這樣不對,一個國家,最完整的國家,什么職業也離不了的,好吧,最起碼現代社會他們是平等的。
“哈哈……書生清談……狗屎!沒錯!狗屎!”騾車內,顧茂昌猛的一聲大笑,嘮叨完狗屎之后,忽然一臉憋住的樣子,拉著愚耕先生的前衣襟猛的搖晃道:“那個,先生啊,小叔叔說的那些什么可知,到底是什么可知,什么汝母,汝父,要的要的……我是一個都沒記起來啊……這可怎么好啊!”
愚耕的思路被打斷,半天后抬起頭來呢,很是惆悵的來了一句:“少爺你猜我記得不記得呢……”
“啊!啊!啊!記得,記得!莫晃!少爺再晃!晚生就全忘了!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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