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夢了,真是個不錯的美夢,是那回在異鄉快樂的雨后的美夢呢。
顧昭慢慢從床上坐起,貼身柔和的絲緞從身上一疊疊的如水瀉下,隨著衣物一起流淌下來的,還有顧昭那頭發質非常健康的烏絲。他自小便知道保養自己,三個核桃,兩個大棗,一碗黑芝麻糊,十年來就沒斷過。
伸出保養的細白精致的手,輕輕拍拍自己的額頭,顧昭又仰臉躺在了松軟的疊枕上,閉起眼,想夢回去,試了幾次,可惜……回不去了。又習慣的一探手,卻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玉質孩兒枕。對了,那人昨晚上山了。
顧昭與阿潤雖然睡在一張床上,但是,枕頭區別很大,阿潤有時候需要睡玉枕,他要保持自己的發型不變,在顧昭看來,這種習慣糟透了。
聽到顧昭起來,在附近侍奉的內宦輕輕喚了一聲:“郡公爺?”
過了一會,滿帳內傳出了顧昭的聲音:“嗯,起吧。”
很快的,有兩位內宦低著頭,將床幔打開,又將顧昭慣用的東西準備好,放置在一邊,雖都是瓷器用具,卻聽不到半點碰撞,屋內安靜的竟不像有三個大活人在里面。
屋外,早就日上三竿,阿潤昨天并不在家休息,每個月他都要去法元寺住兩日。
顧昭熟悉完畢,回頭看著內宦小心翼翼的收了玉枕,心里不由的的想,去寺廟總歸沒壞處,但是那個和尚若是把宗教的力量滲透成國教,那就不好了。以后,尋了機會,還是要想想則,和尚也是人,貪欲必然有之,更加上那個大和尚從來就不是六根清凈的。
“七爺,付季那邊有緊急鴿訊來。”細仔早就等的著急,因此聽到七爺起了,便趕忙進來將一個小竹筒送到里面。
顧昭接了竹筒,依舊有些恍惚,呆呆的想著旁個事情。
都有多久沒有夢到從前了,三年了吧?認識阿潤開始便再也不做有關于之前的舊夢。
以前,阿潤曾問顧昭。
阿昭,你有什么愿望?只要你想的,我都會為你實現。
誰沒過愿望呢,顧昭前世也有過一輩子向往的小市民的愿望。
很久之前,他貧窮,孤獨,可是,他有個大愿望。
他希望,能夠在某個新年,去一個叫維也納的地方聽一場音樂會,那種一場下來,最少也要有五支有波爾卡出現的音樂會,就是顧昭前世期盼多年的心愿。
二十歲他工資二十五塊,五十歲的時候他賺三千二。
為了愿望,顧昭存了很多年很多年的錢,一直到他雙鬢有了白發,他才終于存夠路費,去了音樂都市,卻去錯了時間。當他到達,他卻發現,一切都要預定,預定門票,預定音樂會,預定旅館……甚至,還要預定包廂。
前世的顧昭是那么的貧窮,他站在音樂廳的大門外只照了一張紀念照之后發現,他走了幾十年,卻與愿望只一墻的距離,再邁不過去。他無法使得時間倒流,再存一回愿望。
眼見著一天一天過去,回國的日子近在眉睫,終于在最后一天的清晨,顧昭走出旅館,來到公園。在公園里,顧昭遇到一個老人組成的小樂隊,站了一會,顧昭取出一張他能支付的起的最大面額的鈔票,放到他們的琴盒里說,波爾卡。
老人動琴弦,天空頓時被拉出無數細絲,那細絲背后連接著雨滴,在雨中,他聽了一上午的波爾卡,各種波爾卡,只有快樂的波爾卡。顧昭記得,那時候他很幸福,很知足。于是他產生了一種與最親密的分享這份快樂的第二個愿望。
很遺憾,沒有這個人,到死了都沒有。
那天,阿潤問他有什么愿望。顧昭很想說,我想跟你分享一下我的經歷,那個清晨的波爾卡,可是……阿潤懂嗎?
他既不懂,你再拿現代的快樂去嘗試令他理解,那就是更傻的事情,這種要求下,阿潤豈不無辜?于是,顧昭永遠不會跟阿潤說自己的愿望。
可偏偏,那個人就是個傻子,三年來一直想為自己做點什么,總是問,你有什么要求,你有什么愿望,你想要什么?
就沒有見過那般執著的人,每次顧昭被逼急了,便轉身不理他,可他偏偏還是圍著這個問題不松口,非要問出個一二來,他覺得,阿潤的根始終不在自己身邊,若是自己不知道他想要什么,顧昭怕是隨時便能飛走。
有時候,傻子的直覺是可怕的。
以前,他們常開玩笑,如果心情好,顧昭就叫阿潤:我的帝王。然后,阿潤就像一個傻鳥一般,覺得自己征服了全世界。
如果不高興,他會喊他:你個干白工的傻鳥。然后阿潤會抑郁很久,接著某位大臣就會叉出去。如果這份不高興加了倍,那么就會有好幾個名臣被阿潤找理由叉出去。
在顧昭看來,歷史上大部分的皇帝,活的最快樂的就是那些敗家的皇帝,滅國的皇帝,無論如何,人家做帝王,總也快樂了幾日。
可阿潤這樣的,這樣責任感強烈,權利欲望強烈,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皇帝,當然一二分的偏執敏感也是必不可少的。這就很悲催啊……
自然,跟帝王一起過日子的人,便是悲催加十倍。
顧昭知道阿潤很多秘密,比如,他有兩頂綠帽子!這個秘密世界上一共四個人知道。前皇帝,今皇帝,皇后本人,還有自己。多奇妙,就連皇后的爹都不知道的事情,顧昭偏偏就知道。
顧昭還知道,阿潤氣死了皇太后,這個事情是猜測的,因為阿潤做惡夢,會道歉,哀求,流淚。
顧昭還知道,天授帝死之前是笑著死的,一點都不畏懼,甚至他笑瞇瞇的對阿潤說,阿弟,我在上面等著你,到時候看你怎么說!然后他就很得意的死掉了……
所以說,傻x兒童快樂多,甚至都遺傳。
因此,阿潤心底一直有個疙瘩,他有將近兩年沒睡好,每每夢魘,大喊清醒。他害怕,他怕他死去之后,到了天上看到皇兄,當然,他也相信自己有個天父的爹。那就更不敢死,不敢見了。
顧昭自然不能告訴阿潤,那是我編的,假的!于是就很無奈的陪著他一直一直夢魘。每一夜,每一夜,先是阿潤大叫一聲,接著顧昭自己嚇一跳,一聲冷汗的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