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季的求援信,是咬破食指寫的血書,他出門的時候,顧昭多了心眼,還給他帶了信鴿,如今卻不想真的用上了。
烏康的生活離上京很遠,顧昭想過很多遍那里如何了,卻沒想到今日竟得知這般結果,如今付季被困澤州,已經殃及性命,這里面到底有多黑,牽扯了多少人,若看這血書所,自郡,自州,自縣,自鎮,竟是但凡過水,人人伸手。
那石悟還是澤州的一名官身,那石悟的父親還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如今竟被牽扯的滿門十五口,除了一個三歲小娃,俱都一把火被燒死了。
到底有多黑?顧昭思來想去,已經是在屋里轉了七八個圈子。
“細仔!”顧昭對外面喊了一聲。
細仔忙應了進門,上下看看顧昭的臉色,見他臉色鐵青,就低了頭道:“爺,可是小郎出了事兒?”
顧昭知道,私下里,新仔,細仔都跟付季相處的好,他們學的那點東西,都是付季把著手教的。私下里,這三人就如親弟兄一般,若不是顧及他們是奴籍,這三人早就結義了。
“恩,出事了!”顧昭沒瞞著,也瞞不住!
細仔一驚忙道:“爺,這可是如何是好,付小郎那人,看著裝,打起架來就是吃虧的孬貨,他是真不成的,爺……”
顧昭哭笑不得,尋道:“胡咧咧什么,那里都有你,這是打一架的事兒嗎……這事兒……怕是……捅破了天,掉幾百個腦袋都抹不平的事情了……”
細仔一抖,便不再說話,只眼巴巴的看著顧昭,就恨不得七爺這會子一怒,甩出他的關系,家里的祖宗趕緊發兵,一路殺到烏康,也好搭救付小郎才是。
顧昭又轉了幾圈,轉身去了書房,提筆便寫了一封緊急求助的信箋,如今發什么兵,派什么人,都來不及的,那烏康到上京,鴿子要飛七日,一來一去又是半月,若派人怕是要兇多吉少。
顧昭草草寫了一封求救信,寫完,從袖子里取了自己的私印蓋了。又將紙卷了,塞進竹管里,拿火漆封口。忙罷,顧昭將信筒遞給細仔吩咐道:“你立刻去后面尋撩鴿子,命他趕緊選上好的鴿訊,今日就飛我五哥那邊。”
細仔應了,忙上前接著,顧昭一縮手:“等下,怕是路上有便,只怕就來不及了,待我再寫兩封。”
說完,他又寫了兩封,卷了封口,這才給了細仔。
細仔接了信筒,也慌得很,甚至來不及告退,轉身撒丫子就跑了。
顧昭忙完,身上一輕的跌坐在椅子上,魂魄都氣的飛了出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顧昭忽然想起什么來,便對外面喊了句:“今日,是誰當班?”
沒一會,院子里有一陣輕微的悉悉索索的聲音,接著書房門簾一推,一位三十歲上下身著勁裝的武士進了門,一進來便單膝跪在當地,雙手抱拳道:“七爺,小的范笙,今日巳時一刻至午時一刻的班。”
顧昭點點頭,轉身又從書柜上取了一張行軍圖來,鋪開道:“你且幫我看看,元秀與李奇將軍如今在那里剿匪?”
范笙從地上站起,道聲失禮之后,方才附在案子上來回的看起行軍圖,他看了一會指著一個地方道:“如今小王爺該在臻琉郡一代,五日前兵部那邊有記錄,新的糧草也是發往臻琉郡河陽縣的。”
顧昭點點頭,又問:“那里距離烏康澤州可遠?”
范笙在心里盤算了一會道:“若走兵部鴿訊道,怕是跟五老爺那邊不分先后。”
顧昭微微的點點頭,吩咐他:“你去,去山上找你家爺,就說我說的,如今元秀不小了,他也該看看他父親的江山,再看看……”顧昭有些咬牙切齒,聲音透著一股子憤慨:“去看看他父親安排的好人,他也不小了,也該知道下民生疾苦,也該知道什么是奸佞,什么是……”
顧昭氣的不成,一擺手,桌子上所有的東西都被他一袖子卷到了地上。
隨著幾聲脆響,一個偌大的白玉雕鏤的荷葉筆洗被摔的七零八落。
趕巧了,這日,顧昭大哥家的老三茂峰,不知道從那里尋了兩只好鳥,正要提來巴結小叔叔。今日他運道好,阿潤山上去了,因此畢梁立便一路引他到了后院。
才剛至后院,他倆人便聽到顧昭書房里有東西被擲了出去,發出一陣脆響。
顧茂峰眉頭一皺,便不敢進去,那畢梁立如今也是悔了,只看看守門的小廝,卻看那小廝伸出指頭,比著嘴巴,噓了一聲。
顧茂峰看看手里的鳥兒,訕訕的笑笑,也不跟誰打招呼,扭身他便溜了。一出郡公府,他便直接上了轎子,在里面吩咐了一句道:“趕緊著,回家!”
他這一走,還沒一個時辰,顧巖便牽著五只白毛的小奶狗,笑瞇瞇的進了顧昭的院子。
還沒到門口呢,就聽到他對著屋里大喊:“小七兒,趕緊著,看哥哥給你弄什么來了?”
顧昭安排完事情,自己本悶在書房,他也不是個懂不懂就發脾氣的人,只是今日這事兒,牽連到了自己身上,那付季真是個不錯的孩子,聰慧又孝順不說,平日只要有些什么事兒,更是一點就透,他是顧昭到這個世界,唯一盡心盡力教出來的的徒兒,那感情不是一絲半點的好,這一點元秀都比不上。
除了私情,便還有錢事,為了這些遷丁的慰銀,阿潤有多少個日日夜夜,不得休息,不得好眠,說來可笑,阿潤如今上朝,偶爾還穿他哥哥留下的舊龍袍。萬不敢小看一件龍袍的價值,一件黑底兒金龍袍,上面除了底色,要加三飛經線,又以草色,柳色,大紅,粉色,棕藍月銀金等的絨線為紋緯,除了功夫不說,那上面還要鑲嵌上古的古錢,犀角,寶珠,方勝,珊瑚等等名貴的裝飾,一件龍袍造價千貫,他家阿潤舍不得。
發慰銀前一晚,阿潤很興奮的躺在床上跟顧昭算賬:十貫錢,那些丁民拿回家,兩貫孝敬父母,兩貫成家立室,五貫修房買屋,剩下一罐是朕給的過年錢兒。那些丁民寬裕了,阿潤你說,是不是少恨朕一點點?
顧昭聽了,心里只是疼,卻毫無辦法,他是有錢,可買不來那么多丁戶,幫不了忙,人口必須慢慢復蘇,這是自然定律啊。
正在發呆的顧昭,被他哥嚇了一跳,他站起撩著門簾來到院里,一看卻啼笑皆非。
他哥哥牽著五只剛會走路的小奶狗,這五只奶狗通身雪白,胖若圓球,遠看竟不是走來的,是滾來的。
“阿兄好閑,如今竟不養驢,換了狗崽兒了?”顧昭笑笑,掀起門簾請他大兄進屋。
顧巖笑笑,隨手將狗繩子甩給來的新仔接了,一背手進了顧昭的屋子,也不用顧昭讓,竟是先四下溜達了一圈,先是去他的廂房參觀了一下,看到一地白瓷片子。又轉身去了書房,自然看到那幾片碎著的玉筆洗。
看完,他瞅瞅自己小弟弟,顧昭有些不好意思,便訕訕的道:“這幾日,氣悶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