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點點頭,顧昭還是走了,這一路他也不敢回頭看,生怕阿潤難受,或害怕自己又舍不得,死活要留下來。
走至門口,顧昭上了車,他此次是奉旨查案,自然走的是四品的儀仗,這四品在上京多了去了,因此便不覺得有多么的顯眼。出里巷口子的時候,還給巷口的杜大人家讓了道。
車隊一路晃悠,眼見著晃悠到了北門口,顧昭正想鋪開紙張大大的給阿潤寫一封充滿愛意的信箋,卻不曾想,車外細仔忽然對里面說:“七爺!我……我,看到先生了。”
先生?那個先生?家里何時有了先生了?
顧昭撩起車簾看他,卻看到細仔雙目圓睜,眼里濕濕的看著北門口。順著他的眼睛看去,顧昭也呆了。
上京北門外,常年坐著一些外鄉來的乞丐,這些乞丐平日無事,要完果腹的飯食,便堆在一起,曬著太陽抓虱子打發時日。
有多久沒見到愚耕先生了呢?那年自己跟家里回到老家,并沒有帶愚耕先生。那時候自己早就知道愚耕是個細作,因此心里也厭惡他,想著留他在京里便隨他去吧。
那時,顧昭心里何嘗不怨,自己待愚耕不薄啊?
后來事平,回到上京之后,愚耕便再也沒有出現過,他是先帝暗探,顧昭自然不會去找他,只是打發了人尋了定九先生回來。
那時候,顧昭甚至是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氣,只覺得不見便不見吧。可是,千算萬想,卻不想是這個情形。
如今的愚耕早就不是當初的愚耕了,當初的愚耕,木履葛麻依舊能穿出風骨,是個好不瀟灑的知識分子。
可如今,他穿著一件看不出本色的羊裘袍子,那袍子破破爛爛的,袍角已經爛成條狀,對了,那年分開是冬季,顧昭還記得他叫奶哥給先生們做了羊皮裘衣分了下去,這袍子許還是那件。
他沒有著履,露出一雙的又黑又爛,上面還有疔瘡的瘦腳。腳后是他的兩條黑色的腿骨,又細又黑的怕是站都站不起了。他那那張黑不黑,白不白的瘦臉上,眼睛里滿是渾濁,頭發臟的粘成一束一束的隨意堆著。
也不知道細仔是如何認出來的,顧昭覺得若是自己看到,怕是要認半天才能認出這是當日的那位愚耕先生呢。
他在,捉虱子?顧昭看著愚耕,看他露著一臉傻笑,扒拉開羊裘衣,露著滿是肋骨的上半身,他的十根手指都沒了,只留下兩柄禿掌正抱著裘衣,用牙齒在咬著裘衣的線縫里的蟣子,一下一下,咬完還要吧嗒一下嘴巴。
顧昭命車隊停了,他走下去,慢慢走至愚耕面前蹲下。
“愚耕……先生?”顧昭喚了他一聲。
愚耕并不理他,只是還在那里咬,一下一下的,咬完還要吃進肚子里。
“七爺,走吧……”細仔看看周圍,好多百姓都停下腳步,好奇的看著那位穿著紫袍的官員,蹲在地上正在跟一個乞丐說話。
顧昭站起來,點點頭:“去找人,送他回鄉吧,再幫他置辦點家業……”
細仔輕輕搖頭,低頭想了下道:“爺,怕是愚耕先生老家也沒什么人了,當日之事,牽連的不少,這事兒,您還是別管了……交給小的去辦,我們……原都就是牛馬走仆,小的管這事兒也便宜。”
顧昭點點頭,再不敢看,便踩著腳踏,扶著細仔的手上了車子。
他的車隊再次慢行,走了沒幾步之后,卻聽到那城門口有人大哭著喊:“……臣知道……臣什么都知道,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什么?顧昭無奈的搖頭,他若知道何嘗有自己今日?早就亡命天涯了吧!想到這里,顧昭撩起車簾,對外面還騎在馬上發呆的細仔說:“送他去濟民所,關照他們看好了人,莫要給他跑出來亂說!”
細仔呆了下,在馬上點頭:“是!”說完,一帶馬韁,回身又去了。
顧昭坐了一會,鋪開紙張,自己磨了一會,取了毛筆開始給阿潤寫他第一封思念之信:
阿潤:未及出門,便有相思,相思難耐,徒留黯然銷魂,昭幾次欲歸,只想阿兄若是再為難,撕破臉便是。想是這般想,卻又不忍,不敢,亦不能這般去做。
想寫一篇相思滿鋪,欣看笑顏,離愁泣淚只行云可托之,卻覺膚淺,便今日起,只寫一路風光民生,與君分享,方不枉你舍放我出來逛逛之情。
不想,今日自北門出行,未離城門卻得見舊人,那位在我身邊的愚耕先生,想來你心中卻早就有數。我原以為此人早就故去,每每想起,倒也惦念一二,當日此人在我身邊,卻也是腹內藏錦,胸有天地的第一等人物。可轉眼物是人非事事矣,卻不想是這個下場。
方昭也埋怨你心狠,復又想,若當日不爭,今日北城外怕坐著的便是你我,彼時,除你我互為泣淚,誰人能惦念你我半分。以往你我意見不合,常有爭吵,昭也勸你,凡在行間,講求平和,如今看來……昭卻是錯了。
自此,便不再勸你,只盼你莫憂勞過度,只盼你事事如意,如此以來,我方能長命百歲,百事穩妥。如今,已離城門,卻不知你在家中何如,行前我囑孫希,將北地的鹿膠備了幾斤,你要記得常吃,不可斷頓……如今你我天各一方,復復幾月,也不知如何煎熬方能見面……
寫到此,顧昭忽然鼻子涌上一腔酸澀,他忽然就覺得,天地間便再沒有比阿潤更加可憐的人了,怎么就這么難過呢?顧昭只想大哭一場,心里實在無法割舍。他不免唾棄自己這點出息,他越想越難受,越發覺得,阿潤獨坐在正堂,只一個人孤單不堪的身影,越發顯得零落,自己一去幾月,他要怎么煎熬自己的日子。
一個人,對著一個千瘡百孔的天下,唯一的兒子遠在萬里,唯一貼心之人,卻也不得不因為瑣事而被迫分離……那他還有什么?
想到這里,顧昭忽然丟下筆,一撩車簾便從行進的馬車上蹦了下去,嚇了親隨一跳。
顧昭卻不管這個,他拉過拴在車轅后的馬,一踏馬鐙,上了馬背,揪住馬韁繩對目瞪口呆的新仔道:“你去十里亭,告訴莊成秀,就說本大人忽然犯了舊疾,烏康是去不得了,想來他也不愿意我去,如此他也算得償所愿,豈不是兩全其美!”
說完,也不等別人問話,便一揮馬鞭,那馬對著上京便奔去了。
顧昭走了,一時間院堂里都透著一股子凄涼,阿潤獨自用了飯,也沒吃幾口,便走到院中的桂樹下,仰臉看著樹葉,一動不動的站了很久……他一直站著,也不知道在想著什么。
天色越來越炎熱,那知了又不知道從那里爬上了樹,才沒叫幾聲,卻聽到前廳傳來一陣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這種腳底摩擦地板的聲音,甚至是小聲咳嗽,呼吸,每一分,都是阿潤熟悉萬分,深入魂魄的聲音。
阿潤看看門廊那頭,不由嘲笑自己,怎么就這般沒出息,才離片刻就已胡思亂想了……正這般想著,那門廊那頭阿昭卻一頭大汗的跑了來,越來越近,直接奔至他眼前,上下看了他一會,忽然緊緊地便樓住他。
“阿潤,我哪也不去,我只能守著你……”
趙淳潤頓時呆了,只由他抱著自己,半天方想起回抱過去,喃喃的說了句:“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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