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天氣晴朗,萬里無云,趕上上京城道平里的土地廟會,那廂的人便早早的熱鬧起來了,這來來去去的游商小販,各地來的大宗商號都在道平里土地廟兩邊開起了買賣棚子。
一時間,滿京巡街官吏竟都羨慕起來,道平里這幫孫子今日發了,月下賞錢那可不止一倍啊。
巡街官吏所謂的賞錢,跟最近上京新收的游商稅有關系,此事說來話長,這要從今上那頭說起了。
按照上京城里的規定,來往游販小商還只能在東西南北的規定坊市里交易,從前京里就是這個規矩,不拘你賣什么,那是定點定位,規定你那條街賣什么,你就賣什么,這是半點都不許錯的。
也有那活不下去的,沒有租用棚子店鋪錢的平民,就悄悄去周遭縣城收了瓜果梨桃帶了入城游賣。
他們賣也不敢大聲吆喝,就偷偷摸摸猶如做賊般的跨個籃子,在街巷頭的樹下蹲點或來回游走,巡街的官爺一來那跑的比兔子還快。一旦這些人被抓住,那可倒霉了,為了一籃子鴨梨兒,先吃十板子,再去牢里喝二十天西北風。若有家里富裕的,贖人要五貫錢,可誰家有五貫錢,能出來干這個?
今年年初起,也不知如何了,各地商販越來越多,上京四坊市是越來越擁擠。每日只上京每日一開城門,進來的一半人便是四周入城討生活的鄉民,最起先也不知道是哪位在里街里巷里喊了一嗓子,可奇了,那官爺竟不管?
于是小商游販慢慢膽大起來,叫賣者越來越多,如今除了皇宮周圍三道街,上京里里巷巷內竟不缺這些商販,推車提籃到處游走。因新規定牲口入城也要交稅,這個稅還不低,一日要三十大錢。如此,小商販們便自己吃些罪,自己拉車,挎籃子走走。
前幾月有大臣上了本,說到處是游商有損京師重地的威嚴,今上卻不以為然,笑著道,即是貧民入城討口飯吃,寬待些許吧,添一項游商稅便是。
如此以來,官爺們便又有的的忙了,一通上街,抓住小販也不大罵,十個大錢兒一日的游商稅你要交了,也不多次收,賣一日十個錢。
提籃的十個錢,推車賣的二十五個錢,交一次給你一塊當日的竹牌兒,第二日要賣,還要換牌子。
那牌子上的燙花兒,是日日要換的,官爺們的抽成錢,也要靠底牌子換,這個牌子是一共三面兒,每日巡街小吏要起五更去戶部下面一個小衙門領取,每日拿什么花兒據說只有戶部某幾位官員才知道。月底了,巡街小吏要憑著手里的牌子去交錢對牌。每個牌子小吏領抽成一個錢兒。
當然貧寡不均也是有的,于是那上面又規定,巡官三日一換防,這下便都安靜了,要花一起花,要沒有都沒有。
今上這么一番作為,自然引起大臣不滿,與民爭利的事情,歷代也沒皇帝做到這般刻薄的,提籃賣果子能賺幾個?本已可憐,如何能繼續盤剝?
于是鬧哄哄的吵了不下一個月,今上繼續裝聾作啞,氣的好幾位都幾乎暈厥過去。轉眼這月結算,上京游商竟納稅過二十多萬貫有余,今上大手一揮,這錢,拿去給各衙門修房子,添筆墨。還有各年死的軍戶家屬,答應的貼補款項,也逐漸從這里出,一次給不全,慢慢給,月月給,總有一日能給補全了。
還有京二處流民棚區添置惠民局醫藥棚子,給不起藥,就免費給看看診,診脈郎官的加班俸祿也從這里出,還有今年起每月隔三日,賑六十擔水一鍋的稠粥給災民。
這下子便沒人說話了。有多少年戶部沒主動撥款修衙,添置辦公物件了,那京二處的災民日日餓死人也是有的,誰能想今上竟都記在心里了。
東西不多,錢也不多,重要的是民意啊,那呼啦啦的贊譽,稱頌聲到處都是,那小商販似乎交了錢都交的很高興,家里的瓜瓜果果,拿來販賣,哪一日都能賺得幾十個錢,又不要成本,合算的很呢。他們可憑不起鋪子門面。
上京是個大地方,它長約二十五公里,面積約六十多平方公里,有東西十條大街,由通天道為中軸線,分了四個區域,天授帝在的那會子,就開始分內外城慢慢往外鋪修,如此天承帝登基后這個工程還未停止。
之所以一直擴建,只因在上京周圍還有大小十六座外城,城門修好了,城墻錢卻一直不到位。那周遭還有二十多個縣,百來小鎮,鄉村無數……
再加上每年全國各地來京里辦事的流動人口不斷往來,全國各地的大商販都把上京當成生意的最后一站,因此使得上京這個本來不小的城市在不斷在擴張著,一日來去的游商成千上萬這絕對不是開玩笑。
一下子多了一大筆進項,卻原來,商稅竟這般高啊!相比之下,各地方一年只能征收一次的農業稅在這里就顯得有些薄弱了。一時間,大臣們都默默的打量這位年輕的,這位長相漂亮,最喜歡裝聾作啞的和尚皇帝。
有些政治敏感的大臣能感覺到,今上在下一盤大大的棋局,這軍最后將在那里,目前還不知道,最后觸動的是那個階級的利益,這也不知道,總之四年了,這位就這樣笑瞇瞇的在裝聾作啞中改變著什么,雖皇帝到底會觸動哪個階級,大臣目前沒有這個前瞻力。
大臣們唯一能確定的是,這個國家正在慢慢地復蘇,正在慢慢地興旺著,就拿這兩年來說,隨著各地山匪,流竄匪徒的急劇減少,“穩”這個字兒,如今是觸摸到了。
一時間,朝臣們略有些失落,因為今上很少問他們意見,有些事情都是想起來他自己安排人去做的,用的動誰就是誰,用不動的,他也從來不去開口。
至于朝臣們每天吵鬧的老三篇“改內政,勸農桑,納良才”,這些東西以前也吵,終歸誰家都有自己一套。都有一套完整的某學術流派的政治改革思維方式。
也誰都說自己那套是對國家有用!為了促成這份名流千古的事業,大臣脾氣上來在殿上互毆成血案那也是有的。每天相互糾結的也就是這個問題,為這事兒,朝上打完,朝下也不少別扭。
如今今上登基四年了,從最初不被人看好到如今的慢慢轉變。大臣們很失落,有些人已經開始檢討自己的做事方式。難不成以前是看錯了?四年了,大家都在原地踏步,慢慢升級的只有今上手里的人。而這些人也都屬于很少說話,只辦事兒的人等。
很有趣的是,這些人大多不屬于那個流派。最具代表性的莊成秀,此人系雜家路子出身,他什么都懂點,出身也在寒門。早年今上出家,他被連累,他的座師是名家流派的代表人物王田,那會子那老東西膽小,早就跟他斷絕關系了,如今怕是悔的吐血了。
可若說起做皇帝的本事,大臣們依舊認為,天承帝差天授帝遠矣。
首先,天授帝自出生就開始接受帝王術教育,接著跟父親南征北戰,然后治理國家經年。那位,那可是一位有殺氣,有威嚴,做事相當有自己一套的殺伐皇帝。
天承帝不一樣,他出生晚了,來到人世后,懂事就開始習修詩詞歌賦,琴棋書畫這樣的貴族式混吃等死教育。后先帝出事,他接受太子教育也沒幾年就悄悄的自己上山要求剃度。再后來他受到的是和尚的清規戒律的教育,跟治世之道更是沒半點關系的。
當年大臣們也是沒辦法了,才推舉今上做了寶座,若太子不殘疾,胡太師一派那是絕對要力挺先太子的,畢竟扶持一位小皇帝對大臣們是非常有利的,無論對各自的思想流派,還是政治方式方真落實都是個好機遇。
自今上自登基開始,便一直是施行四平八穩政策。
無論是任何事,今上始終脾氣很好的從穩這個字出發,最起先,胡太師等三朝元老也是指手畫腳實施干預,今上也不惱,可是他也不聽,要么就拖著再議,再議,復議復議,要么裝聾作啞。
這點最氣人!可偏偏他們拿今上一點辦法都沒有。也不為其他,各大臣也是某一日發現的,無論他們怎么威脅,今上都不在意你,這個不在意來源于,今上唯一的籌碼就是對兵權的控制。如今朝中軍權分了兩派,一派在顧氏手里,這一派不論趙家誰做皇帝他們都沒意見,只要是趙氏后裔他們就聽話。另外一派是李齋,這位可是皇帝袖口里的掌兵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