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世故就是如此,嫂子睿智,顧昭點點頭。
盧氏繼續道:“若是……付季有出息了,大家閨女憑什么又會嫁你呢?沒好處人家看上你什么?憑你烏康村門寒門的出身?才不是呢!他們身后那關系網網眼眼,不知道那條線兒背后拴著的會是什么螞蚱。
哦!你說,你媳婦的親戚求來了,你是管還是不管呢?不管壞了夫婦情分,管了壞了小叔你的大計。這么些年手把手教出來的好徒兒,不是成了給人家養的嗎?咱做事兒防萬一那是末流手段,煩心事來之前先關了門才是上流,是不是這個道理?”
顧昭此刻不能下炕,不然必會給他嫂子施大禮。
盧氏見小叔子服氣了,這才解釋她愿意白絮的原因:“阿弟不知,那白絮的娘親乃是高陀韋氏后裔,雖如今韋氏沒落了,哼!憑著現在這些大家,當年在前朝還不若那韋氏一根小指頭。如今那些個私塾教課,啟蒙老三本,有兩本都是人家韋氏編撰的,憑著這一點,你舅舅家那算個什么?
如此算來,白氏也算是世家門第出身,再說她爹,雖是庶出,可好歹也是眉山白氏出身。如此算來,白絮也是出身大家,也是書香之后。最貴重的是,當年白絮他爹跟白學路白大人有私怨,因此并不來往。如此說來,這姑娘到了咱家必然是一心一意的,娶過來那就是咱的了,若不是為了那點子嫁妝,如今這么好的也不會留給你。她祖母早年間跟我有誼,這些年我也想接她來家里,那姑娘怕白家與咱家有糾葛,因此才不來,多懂事啊……給你好的你還敢埋怨我呢!”
顧昭聽了,心下歡喜,了解一樁心病,于是連連稱謝,叔嫂又在家里嘮叨起新仔他們的婚事,聊到最后,顧昭便做主花蕊配給了細仔,花麗給了新仔。因綿綿年年都自南邊來的,顧昭便做主送她們回南邊歸鄉,嫁給那頭的莊子里長家的兩個孩兒,那倆人顧昭也見過,都是實在人,日子也錯不了。
他們正說的高興,那邊顧巖卻睡了一覺,夢了一番童年了。案子上燭花爆了一下,顧巖猛的坐起,張嘴便喊:“更衣!更衣!今兒起晚了,如何不叫我,誤了早朝了……趕緊的……”
盧氏愕然與顧昭對視,接著一起捂嘴笑了起來。
第二日大早,付季剛從朝上下來,便被顧昭叫到屋子里問話。
付季與顧昭呆久了,一進門便道:“恩師,如今我城外忙著呢,大倉那邊一堆兒事兒,昨兒牙行剛來報牌……”
顧昭笑著打斷他道:“怎么,嫌棄為師的打攪你了?甭叨叨了,有正事呢。”
付季聞聽,趕緊收攏神色,站好了道:“請恩師吩咐。”
顧昭點點頭:“你城邊那套宅子如今誰打掃呢?”
付季回道:“早賣了,四年前那事兒驚得家里不輕,來的時候師傅給我接家里住,我想著那房子空著也空著,正好祖母想修祖墳,我就賣了屋子,把錢捎回去了?怎么?師傅要攆我走?”
顧昭一樂:“怎?你還要賴在我家一輩子?”
付季為難的想了下道:“一輩子如何敢,只是如今徒兒手頭不寬裕,師傅容我幾年,我存夠了再買一處屋就是,只是瓜官兒還小呢,如今又在大老爺那邊附學……”
顧昭哼了一聲:“快閉嘴吧,等你存夠早著呢,我還不知道你,怕是你手里的那幾個,都填了老家,給了你祖母了吧?”
付季正色:“徒兒不能跟在祖祖身前盡孝,花上幾個也是應該的。”
顧昭嘆息:“也不是我說你,你家里也不是你一個孫兒,如今你也要成家了,以后花用都給你媳婦管著,你手里的俸祿你怎么花我不管,可我置辦給你的產業是給你養家糊口的,這個不能動……”
付季頓時臉色漲紅:“那……哪有媳婦,我如今忙的恨不得多幾個分身,如何……媳婦,這事兒……恩師……那個……”
門外傳來嗤笑聲,接著畢梁立揭開門簾笑嘻嘻的進屋,將一個木盒端到顧昭面前。
顧昭不去看面紅耳赤的付季,只是打開盒子,摸著里面的幾張竹契嘆息道:“一轉眼的……八年了,多快啊,你如今也不小了,我嫂子那邊掂著你,給你說了一門好婚。這事兒我是應下來了,也沒問你……”
付季忙施禮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恩師想如何安排便如何安排,只是卻不知道……”他磕磕巴巴的形容到:“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姑娘……啊?”
顧昭不理他,只管在那里安排:“這幾張竹契,是我這幾年給你置辦的,你有賣屋子貼補的前科,如今這契約我便不給你了,我給你媳婦。”
付季依舊磕磕巴巴的在那里嘮叨:“卻不知道,那姑娘……賢淑不?是哪家的小姐……那個……恩師?”
顧昭道:“我嫂子那邊包了家里的針織,這木活就給咱府上包了吧,一會子你大倉忙完,去匠人那邊看看,如今家里存的也不少零碎,足夠你用了……”
“是,恩師,那姑娘,芳齡……”
“我也舍不得你住遠了,也巧了,咱府上北面巷里正好有位禮部的陳大人致仕故鄉了。他四品致仕,如今家里也是三進三出的大院子,還有個小花園,空地兒也不少,你慢慢置辦去吧,我今早叫細仔叫人打掃那頭去了。你一會子下了大倉過去看看,該上漆水的上漆水,該添置的找你畢叔去支錢,一輩子就這一次呢,別幫師傅省了……”
顧昭嘮嘮叨叨的說了半天,最后說到自己傷心不已,他不愿意被人看到自己的樣子,于是一甩袖子,打發了他們出去。
付季懵懂懂的出了門,半天后才仰天長嘯:“恩師!徒兒到底娶的是誰啊!!!!!!!!!!!!!!!!!!!!!!!!!”
這一日,城中休國里的白絮姑娘正在家里打掃。前幾日,國公府的老奶奶給她拉了一門親,原本以為一生孤苦無望的白絮姑娘,被好大的餡餅兒砸的頭暈。對方年歲與自己相當,最難得是,人家如今是遷丁司正五品的官身老爺。這門好婚如何就能留給自己了?
白絮坐在家里,取出她娘留給她的嫁妝盒子,翻來翻去便是那幾只賣不出去的粗釵環。這幾年家道難為,為了糊口家里也是捉襟見肘一日不如一日了。她若尋門平常百姓,憑著家里這一院房子門臉倒也好嫁。
可是,好歹她也是眉山白氏之后,這個人是丟不起的啊。
如今得了先人余澤,終身有靠了,白絮心里又是欣喜又是惶恐。欣喜的是,這門好姻緣便是祖屋那邊的嫡出姐妹也未必能有。惶恐的卻是,如今她無錢弄一套好嫁妝,若嫁過去怕夫君嫌棄。
白絮正想著心事,那院門卻被人拍著乒乒作響,她抹抹眼淚,站起來站在院里問誰?
那外面卻道:“姑娘,是我回來了。”
那門外的是白絮她奶娘童氏,這些年老太太也沒少幫著白絮。她家兒女齊全,老太太硬是仁義,一直不離不棄的。
白絮打開門,看看她奶娘挎著的菜籃子,那里面只放著一根兒賣相不甚好看的大羅卜。
“奶娘今日早就出去,如何才回來,我還擔心你遇到事兒了呢,這會子做都坐不住了。”白絮接過菜籃子道。
童氏進了院子,先進廚房取了葫蘆瓢,大冬日飲了一肚子冷水,抹抹嘴兒后進了白絮的屋子,一臉喜滋滋的道:“姑娘猜我今日去哪里了?”
白絮搖頭。
童氏伸出手憐惜的摸摸白絮的臉嘆息道:“我家姑娘啊,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又生得好模樣,怎么就命不好?以前老婆子也怨恨天道不公,如今看來卻是冤屈天爺爺了,明日我去廟里要大大燒一柱高香!他給姑娘預備了好的呢!”
白絮羞紅了臉,嗔怪道:“奶娘說什么呢!”
童氏一拍大腿道:“姑娘,今兒老婆子咬了咬牙,花了十個錢雇了驢車出城去了,你猜我去哪里了?”
白絮搖頭。
童氏很是得意的說:“我大倉了!去看你女婿去了,哈哈……咱家女婿,真生就的一副好摸樣,前擁后圍的……哎比你咱家老爺當年可威風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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