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那平穩的轎子停了,阿潤先下了轎子,接著半彎著背對著顧昭。顧昭將帽子往上托了下,看著法元寺這條上山的階梯,心里不由又是喜歡,又是心疼,于是勸阻道:“喂,老胳膊老腿的,別閃了你,今年開始叫別人抬我吧,也不礙著什么。”
阿潤低著頭笑道:“你廢話那么多,快上來。”
顧昭無奈,只能探出身子,伏在阿潤的背上。
這一路,阿潤就如前些年一般,走的不緊不慢,走了沒多一會,他的汗便留了下來,顧昭從袖子里取出帕子幫他擦擦,見他一心一意的爬山,便自己趴在阿潤的背上嘮叨。
“你走你的,也別回我,我就是自己嘮叨,你聽著就是。”
“嗯!”
“明年,元秀就回來了,我的意思是,按照金山慣例,金山主是要做儲君老師的,怕是到那時候大家都能看出一二,你的事兒我卻不想管,可元秀漂泊多年,孩子回來,也要安穩幾日,不若你就叫,元項,元芮一起跟著上吧,老金那老東西,自然知道該教什么,不該教什么。”
阿潤沒說話,只是走著。
顧昭繼續道:“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這話別人說,你肯定生氣,可是老太后當年逼著你發了毒誓,不許你害他們性命,你既答應了,就守著信,明年我奶哥就要回南方了,南地海軍還是要早早開始有個章程,該辦了。”
“恩。”
“阿潤,你心里別不舒服,天地大了,你若不想見,待到你跟我一起老邁了,我自有安排,那海疆很大,隨意找個島嶼,叫他們去做島主吧,那地兒也有部落,他們也算有封地,如此也算是全了你的誓,以后下去,咱們也有臉見你娘親。”
“……阿昭,惠易大師說,我去的是佛道,這幾年……”阿潤停下,將顧昭往肩膀上顛顛,繼續一邊走,一邊道:“我怕見不到大兄,阿父,還有阿母了,你跟我去那條道嗎?”
說到這里,阿潤停下腳步,安靜的等回答。
顧昭笑嘻嘻的說:“都知道答案了還問我,對我來說哪里不一樣,自然是你在哪,我在哪,前輩子就注定的,下輩子我也不準備放過你的。”
阿潤滿足了,便繼續往上山走,這一回步伐卻輕了很多。
這兩人走走說說,終于來至山頂,他們先去了他們認識的那個小院子,阿潤歇了一會,便又背著顧昭去了后山的崖邊。
今年,那邊梅花又開了,那里如今是皇家御園,那一抹艷色卻只有顧昭跟阿潤能看,可這些年來,阿潤跟顧昭卻都沒有去那邊呆過,他們永遠都是坐在這邊的大石頭上,看著那廂,回憶自己生活的點點滴滴。
寒風吹著,這兩人卻不覺得冷,只是手跟手握在一起,都仰著臉,看著那邊的景色。
“阿潤,你把對面的山送給我吧。”顧昭忽然開口。
阿潤從懷里取出一個酒葫蘆,葫蘆里是他自己釀制的梅花酒,今年顧昭犯了足疾,忌酒,因此便沒得喝。
“你要那里做什么,那么小,我把平洲給你吧,過幾年你再收養個族中子嗣,以后世世代代也好有個供奉。”
顧昭輕笑,人死燈滅,哪里知道會去何處呢,不過此刻纏綿,他便只點點頭道:“我有我的地方,待過上幾十年,你把天下給了元秀,就跟我走吧,咱二人到處去看看!你答應的!”
阿潤呆了一下,笑著點點頭:“好,跟你走。”
這一晚,阿潤空腹灌了不少梅花酒,回家之后借酒裝瘋,難免難纏了些,顧昭憐憫他背著自己不容易,也就如了他得意,隨他折騰了幾回。
第二日起身,阿潤見到闖禍,難免早早起來,借著國事這種俗爛的理由,早早的他就閃了。
只可憐,顧昭起身后,身上竟無處不是酸困,就若昨日他是背著阿潤上山一般的難受。
取了兩個茶包,顧昭敷了一個時辰的眼睛,才能強撐著見人,好在他有足疾,來回都有人抬著。
這日一大早,城中休國里白家,早早的就上了紅燈,掛了喜聯。辰時三刻,白家出來幾位打扮的利落的奴仆紛紛抬著筐子跟在一位老婦的身后,那老婦今日打扮的富貴體面,一路笑呵呵的敲開鄰居的大門,只說家中小姐今日成親,因此派發喜餅。
兩包馬糞紙包好的城中溢香園的上等點心,還有一布包南方的椰子軟糖,就這樣體面的被送到隔壁鄰里之間。按照規矩,原本是新郎家走聘禮那日派發喜餅,如今出嫁才派發,鄰居心下納悶,卻實心實意的恭賀。那白家姑娘,爹娘先后去世,守孝到今日,也算不容易,憑著那個人也不能笑話人家,不然真就是黑心黑肺了。
鄰居們急急忙忙的在家里翻找了一些賀禮,這休國里并沒有哪一戶是富裕人家,因此也不過就是送幾尺尺頭,好的便奉上幾百錢賀儀。他們捧著東西到達白家,卻不想,那邊站在門口的一個自稱蔡管家的老人道,主人吩咐了,這些年沒少得到鄰居的惠及,禮是無論如何不敢收的,因家中長輩都不在了,這席面就不擺了,還望鄰里體諒則個。
幾百錢那也是個錢,多數鄰居得知不必賀儀,自然也是愿意的,因此便收了東西,站在白家門口看熱鬧。
巳時三刻,上京最大牙行體面的媒婆,便坐著轎子來至白家門口,這位媒婆一下轎子,鄰居便覺不凡,因為這媒婆穿著的是紫色的緞子背子,頭戴小金冠,身后有人打了一把涼傘給她遮頭。腰下還綴著金鴛鴦花式的牙牌。
了不得了,這可是命婦牙婆,正經八百的官家上等媒婆。難不成,白家姑娘,竟然嫁了那位老官做填房不成,哎,可憐了,入門做后媽。話是這么說,卻也了不得了,算是大造化吧,以后見了白家姑娘要稱奶奶了。
鄰居自然議論紛紛,正說的熱鬧,那牙婆一聲吩咐,后面便有穿著喜服的小奴兒,捧著鳳冠霞帔,一溜兒四盤子恭恭敬敬的捧著下了轅車。
打頭的這盤是一頂金牡丹十二翠羽冠子,第二盤是紅瑪瑙珠箍兒,第三盤是圓領福海祥云袍子,第四盤是八寶如意纓絡襖裙上還有一條玉帶。這可是正經八百的五品宜人的霞帔。
那媒婆子進門不久,便有穿著體面的樂隊,在門口開始吹吹打打,一時間這新婚的氣氛便烘托了起來。沒過多久,那屋內便出來幾個小奴,捧著干果,一串兒十九錢的吉利錢兒在門口大把的灑了起來。平日有撒喜錢的,都走三六九,這一串十九錢端是排場的很。
頓時,這里巷內熱鬧起來,小娃兒們一哄而上,爭爭搶搶滿地撿了起來。
轉眼的時辰已到,街口那廂更是熱鬧,新郎官兒騎著一匹健碩的紅棗馬,在幾位品貌上等,一身貴氣的哥兒擁捧之下來到白家門口。
哎呀,真真想不到,瞧這個新郎官只有二十許上下年歲,端是長的唇紅齒白,清秀俊美一等一的好摸樣。但見他頭戴烏沙,紗帽邊左右插著兩朵金花兒,身著圓領大紅五品吉服,腰帶五品玉帶,帶下墜兩掛價值百貫的小授墜兒。就這摸樣,就這份排場,打有開國里這是頭一份兒。
付季下馬,沖著左右鄰人施禮后,便徑直進入白家院落。白絮家早就無親無故,如今便也沒人來攔著他。如此,這些人一路暢通無阻,走的好不愜意,搞得他身后的顧茂昌真真是嫉妒不已,他娶親若打仗,老后家那是百般為難,整的他半條命都沒了!哎,真是同人不同命。
轉眼兒的吉時已到,新娘的嫁妝便先出了門,不去說鄰居有多羨慕,這巷子內竟然還藏著這么一戶富貴人家,若早知道早就下手了,何至于等到今天,只是不知道卻便宜了這一位呢。瞧這嫁妝,四品也嫁得了!這位是誰啊?端是好命,瞧瞧這是娶了個金妞兒歸家呢,不說那一套金,一套銀,就說那滿滿十臺綾羅綢緞怕是這輩子都穿不完呢。
白絮穿著鳳冠霞帔,想哭卻不敢哭,她拜別了父母,心里頓感百種滋味各自涌上心頭,她哭不出來,淚水早就干涸,因此只是出門的時候嗚嗚了幾聲,接著被抬上花轎,這一路她耳邊只聽著熱鬧的吹打,卻感前路茫然,心下忐忑。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到了男方家門口。有人抱著一面鏡子出門,在她面前倒著走,她按照規矩跟著鏡子進了院子,忽有人在她耳邊忽來了一句:“娘子,你莫怕,跟著我便是。”接著,有人往白絮的手里塞進一根紅綢,那一剎,白絮穩妥了,便一步一個腳印的被人拉著向前動了起來。
“阿父,阿姆,女兒知道怎么走了……往前走,跟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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