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顧昭很早歸家,梳洗完畢,便一個人坐在屋中,也不吃飯,也不如往日那般松散著找些樂子,他將人都攆了出去后,一個人坐在對著門的正堂,一不發的開始發呆。
顧昭不高興,這消息很快便被阿潤知道了,于是今日下午見了誰,說了什么,知道了什么,自是無法瞞住,阿潤很快便一清二楚。
顧茂峰那里來的銀錢,如何發的大財,阿潤豈能不知,他只是不說罷了。有些事兒是一環扣一環的,如今這事兒發了,阿潤方想起,誰進這個坑都沒關系,老顧家人不可以,即便是阿昭再討厭顧茂峰,這也要分個里外。
闖禍了吖,直到這刻阿潤方知道怕了,他與朝上下來,屏退左右,一個人溜溜達達故作無視的對空氣道:“不必在這里了,都退了吧。”
皎白的月光照在地當中,院里的樹葉輕輕搖擺著,庭中半黑半百好不朦朧。阿潤估摸著徹底沒人了,這才慢慢的走到門前,輕輕推了一下門。果然,門被反插了。又是一陣地堂風吹過,阿潤身上一冷,于是哆嗦一下,訕訕問門里面:“阿昭?”
門里沒有點蠟燭,黑乎乎的,顧昭的聲音淡淡且清冷的傳出:“嗯?”那聲嗯,嚇得安潤心里直忽悠,壞菜了,有問題了,阿昭生氣了。他不是不喜歡顧茂峰么?
阿潤努力堆積起溫柔的味兒,好好語的情意綿綿的又喚了一句:“……阿昭?”
還是那般淡淡的回道:“嗯……”
阿潤不由尷尬,又不會求人,他站在那里片刻,這門只是不開,最后他無奈的道:“你……開門。”
不想顧昭卻在門內很利落的回了句:“不開。”
“為何?”
“不為何,就是不想開。”
“可是……是誰招惹你了?”
“嗯?你說呢?”
阿潤不吭氣了,此人這一輩子,打生出來,甭管以前種種,磨難有幾多,總之他是沒求過人的。帝王的孩子自然有帝王家的范兒,更何況如今他還是做皇帝的。他端著架子心里好不尷尬,跟顧昭這么多年了,阿昭從未這般生氣過,這場氣到底如何消,怎么消,他是兩眼兒一抹黑。想問問誰,又覺著實在丟人,因此便僵住了。
又是一陣小風飄過,阿潤聲音里總算帶了一絲哀求,卻依舊不認錯,只是說:“起風了,最近上京氣候寒涼,春意入骨。”
屋內很快有人道:“冷呀?”
“嗯!我今兒穿的少呢!”
“加衣服啊!”
“我進不去,如何加衣裳?”
“你還缺一件衣裳,可……別逗了。”
屋里譏諷完,又安靜了。
天承帝終于也犯了脾氣,轉身就走,雖是走卻不是回啟元宮,回去那就是徹底翻臉,這個態度是萬萬要不得的。因此,他便只是穿著未換的龍袍,健步如飛的在郡公府來回轉了好幾圈。
那一路渺無人跡,今上不高興,便是鳥雀都不敢在上空飛翔,趙淳潤越走越沒意思,眼見著時候不早了,他便只能又溜達回院里,一進院,他看到屋內已經燃起明兒,又聞到了撲鼻的飯香,以為警報已去,便喜滋滋的快步過去,一推門那門……竟還是插著的?
屋內,吃飯喝湯的聲音不小,偶爾調羹碰飯碗的聲音清脆的傳了出來。阿潤哭笑不得,只能輕輕的敲敲門道:“阿昭啊。”
門里顧昭的聲音還是老樣子:“噯!”
“開門唄?”
“不開。”
阿潤徹底無奈,仰頭看看天空道:“你就是生氣,就是定我的罪,咱們也要當面說,你插著門算什么意思?好歹你叫我進去,咱們細細詳說……若……真是我錯了,我給你賠不是,成不?”
顧昭總算是等到了態度,于是他放下調羹,站起來,拉開門閂打開門看著外面。
月下,阿潤看著顧昭那張臉,他那對勾人魂魄的明眸閃著某種阿潤懼怕的光芒,淡淡的瞅著他。
阿潤伸出手捏捏鼻骨,有些狼狽的進屋,他一進屋便看到飯桌上只有一副碗筷,他愛吃的菜肴一樣兒都沒有,滿滿一桌子全是顧昭愛吃的,菜量是平日的三倍,滿滿的堆了一桌子。
哎!算了。阿潤搖搖頭,進了里間,伸開手等了半天一直到屋外傳來吃飯的聲音,他一回頭,哎!這是不管自己了吧?算了,那自己動手吧。不就是穿個衣裳么!
阿潤自己脫了三層袍襖,脫了鞋子,拽去布襪,穿著里衣光著腳到內廂尋自己常穿的家常衣裳,奈何,那里面柜柜箱箱,挨地接頂的二十多柜兒,這里屋是最近顧昭剛改造好的衣帽間兒,阿潤也不知道自己東西到底在那一箱,他打開柜子,到處翻騰,這柜兒里的衣裳疊放自有講究,因怕緞面兒抽絲,都是里布往外翻著疊放,因此一間屋子很快就如遭了賊一般的被禍害的亂七八糟。
顧昭面無表情,一邊吃東西,一邊想事情。
很顯然,顧茂峰被卷進了一場由阿潤主導的陰謀當中,那潞王年紀不大,卻是兄弟三人里最鬼最油滑的一位。他重用顧茂峰不過是顧茂峰身后有個平國公府。而平國公府后面有的是天下二分之一武人人心。好么,真真舍得,他封地里面的銀礦,鐵礦不上報,還盡數私開私用了,竟然都交付給顧茂峰管理,這是拖老顧家下水呢。
顧昭心里恨得不成,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老哥哥子嗣不多,兒子就四個,雖然嘴上他是惡惡語,抬腿就踢,伸手就打。可是顧昭太清楚了,阿兄有多么愛自己的孩子們。快八十歲的人了,他還在朝堂上扛著,不就是想為家里的孩子們打個好基礎嗎。
顧茂峰闖禍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他就是再不好,那也是老哥哥的血脈骨肉。老爺子嘴上不說,那四個孩子,少了哪一個他也接受不了的。最可惡就是阿潤,他明明就知道自己的底線在哪里,可偏偏他還是挖了個坑,把顧茂峰埋了。
阿潤翻箱倒柜,忙的不可開交,最終于無奈,他看看左右,心里兜了十八個圈子,眼珠子一轉后,他一伸手將身邊柜子里的衣裳盡數撥拉道地上,還拿腳踢騰了幾下,將自己的狼狽放大了一倍。整好之后,他站在門口觀察戰績,許是覺著還不夠可憐,便又開了幾柜將里面的衣裳袍子拉出來丟在地上,來回踩了起來。
折騰完之后,他舔著臉喊顧昭:“阿昭!”
顧昭仰天翻了個白眼:“干嘛?”
阿潤哀求:“你進來,我找不到自己的衣裳。”
這叫什么事兒?自己上輩子,上上輩子欠了他嗎?顧昭取了巾子,擦擦嘴巴,站起來去了里廂,一撩門簾他頓時無奈了。
阿潤訕訕的站在成堆的袍服里,腳下有些冷,很尷尬,小腿有些癢癢,他便抬起一只腳有些狼狽的在另外一只腿上蹭蹭道:“那……我的衣裳在哪?”
顧昭無奈的嘆息一下,一伸手,推開身邊的一個機關門,原來那里面還有一間。
“這是我的屋子,你的在里面!”
阿潤光著腳過來,探頭往里看看卻不進去,只是恍然大悟道:“以前咱倆的衣裳是在一起的。”
顧昭哼了一聲,不理他轉身想走,卻不想伸手猛的伸出一雙手,一把抱住他,頓時他便懸空了。
屋內,袍服被丟的七零八落的滿地都是,阿潤覺著今晚的感覺特別奇異,特別有味兒,也不知道怎么了,他的心里,貓抓心一般的癢癢的不成了都。于是他低下頭,就像小狗一般的聞聞嗅嗅,頓時覺著溫香撲鼻,懷中如摟軟玉一般的貼身細膩。
顧昭氣惱,大聲道:“喂,你放我下來。”
阿潤當然不放,卻將他輕輕地放在地當中的袍服里,上上下下的親了個溜透兒。一下子顧昭只覺著腦袋嗡的一聲,身上頓時四肢無力,動彈不得。這屋子不大,環境詭異……總之,很奇妙就是了。
“……你干嘛?放開我……趙淳潤!”
阿潤不說話,以實際行動表示了他此刻不是人類,只是個禽獸。
今晚月圓,微風輕撫,那月暈周圍有幾線云彩來來去去的換著姿態,就若給月亮罩上了一層輕綃一般迷迷離離。那窗欞外本有一窩蛐蛐兒叫的正歡,卻不知道被何種響動打攪,它們先是停歌觀望,感覺安全,剛要開嗓,卻不想又被驚嚇。
唱唱停停,驚驚嚇嚇,猶猶豫豫,試試探探,輾轉反側,復來復去的不覺半夜的功夫便這般去了。
孫希手捧拂塵,站在院外幾十米的廊口吹著冷風。無人叫進,他便不敢動,只能依舊吹著風,心里惦記自己的皇上,皇上可是下得朝來水米未進呢。
老孫迎風嘆息,心里只覺無奈。
廊口那廂,一陣輕輕地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傳來,二十來位小內宦人手提著一個碩大的三層食盒,排成兩列慢跑著來到孫希面前止步。領頭的內宦總管走過來悄悄問:“老爺子,這都熱了三回了,里面可叫進了”
孫希瞪了他一眼,輕聲罵道:“這也是你問的?沒眼色的東西!滾!再熱!”
“是!”那小總管只能帶著隊伍,原路又跑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