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吏回稟道:“回大人,這是遷丁司侍郎官付季,付大人送來的。也沒說什么,就送下盒子就走了。”
“哦?”莊成秀有些驚訝,忙叫小吏將盒子呈上,片刻無數心思從他腦袋里劃過,待接過盒子打開之后,他便與小吏都呆了。
“這……這……這是這是,生……生……雞爪兒?”那小吏嚇了一跳。
莊成秀吩咐小吏不要出去胡說八道,擺擺手命他下去。他自己獨自一人呆呆看了半響后,才喃喃道:“這是……說我手伸的太長了?”叨咕完,他又失笑低聲道:“顧昭,顧昭,倒是個奇人……這樣也好,他不會把手伸到我這里,那我且看著他吧……這般行事,倒也是奇人……若……”
那朝上朝下,如何明刀明槍,如何暗度陳倉,皆是每日都要發生之時,無需一一道來,卻說,今年顧昭要辦的第二件大事,轉眼卻也到了時候。
時至初夏末,天氣不冷不熱的好時候兒,京中的凹民區便漸漸亂了起來,這是第一批由遷丁司承辦的新移民,因事關重大,顧昭這日起的大早,飯也不吃,早早的就去了大倉,勢必要事事關心,總之什么事兒都有他。
等這些移民到了甘州,是不是能夠生根發芽,是不是可以安于當地,這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雖這一年來,樂人,甚至大倉的小吏都常去宣傳管理,可人畢竟是獨立的,凹民們又不是木頭,他們也會思考,也會有想法。
顧昭心里怎么想,旁人卻不知道。可無論是阿潤,還是付季,甚至凹民自己都在想的是,皇權大于天,他們去哪里,那也是命該如此,聽話便是。更何況,如今朝廷慈善,給了路費,據說這一路都有人照應,給吃給喝,去了之后十五戶給一頭牛,五戶可以享用一把鍘刀,種子也是白給的,那還要什么呢?已經夠好的了,親爹不過如此,真真皇恩浩蕩!
流浪這些年,來至這上京,這上京周圍的莊子,用的都是好幾代的佃戶,他們這些外來的,已經多久沒接觸過土地了。如今可以爭出一條兒活路,去便去吧!
那些凹民熙熙攘攘,偕老帶幼的終于上了路,以往看書中所謂的流民啼哭聲,撕心裂肺,卻意外的沒有響起。
從清晨一直到半上午時分,顧昭想著總要有些不順心的事兒需要他處理,卻不想,這一年來,那些樂人將甘州的出產,甘州的民間傳說,甘州的人文,甚至甘州的氣候都詳細的編成故事說與這些人聽去,哎,宣傳資料,難免夸張。文學作品,更是只說好的,不說歪的。凹民如今,心里是雀躍的很!那般好的地方,只要能吃苦,必然可以扎下根基來,再者受上三五年大罪,總有一日就會有屬于自己的土地。多好的事兒啊!
看看身邊的幼子,看看跟著自己到處顛簸的妻女,這些凹民覺著,前面去那就是一條充滿希望的生路。
顧昭終于安心了,哎,終歸是他想法太多,總是猜來猜去,生怕出很多上訪戶,看到那些凹民一臉雀躍,猶如旅行一般的去開荒,這與他印象里的離鄉背井,簡直顛覆了他的人生觀!終歸還是拿現代人復雜的思維去思考單一的淳樸百姓了。
待移民去了,顧昭苦笑的自我奚落一番,又檢查了一番各種票據。
這些票據便是顧昭如今實行的新政策,凹民戶籍在絕戶州府郡縣,不得使用金銀制錢,他們的吃穿花用全部使用的是票據制度。就是,后世的供應制度,每年肉多少,糧米多少,穿幾尺布,每年使用的種子,均要靠一本票據去換取。餓不死你,也算不上寬裕,但是已經是天大的恩惠。可,凹民若三年之內開墾不出土地,那么,該戶籍作廢,全家發為奴民發賣。
也就是說,如今朝廷無需直接于戶部支出現銀,凹民吃用已經歸國家管理,那么,凹民今后生產出的米糧與農用品也就是屬于國家的。三年后,你耕種出的土地,每十畝,歸你兩畝,有了田地之后,就可以拿農用品換取貨幣消費了,這個朝廷卻是不管的。
還有就是,屬于你的這兩畝土地,在二十年內是免稅的。二十年后再按照各地情況統一征稅。你只要有無限大的力氣,那么,相應的來說你就有無限大的土地。你出三十畝,給你六畝,你出五十畝土地,就給你十畝!很合算的。
至于你想種繼續耕種你開出來的土地,那么你可以做朝廷的佃戶,這個雙方都有契約,根據田畝厚薄來征收稅率,這個稅率與各地其他稅無關,是由今上自己制定的。也就是說,今上將會是絕戶郡最大的大地主。這一點,任誰都不能干預。因為,絕戶郡開荒的錢是今上與顧昭整來的,管理絕戶郡的人,也是顧昭手下的人。雖現如今眾人看不起這份活計,誰知道以后呢。
如今大梁各地的土地都在特權階級手里,有些地方都被壟斷了幾百年,國家每年農稅一直是個大問題。錢糧大部分都入了世族貴族的手中,還有宗室,分出去的田產能達到十萬畝等等……可是一旦出現天災,救災的依舊是朝廷。這便是惡性循環了。
顧昭此舉便是以十年磨一劍,勢必要為大梁打出一個只握在趙淳潤手里的天下糧倉。
可惜,他想的是好,偏偏大部分的人卻不以為然,這么大的投入,還要白養著這些人三年,對于很多人來說,這就是傻子一般的行徑。而且,別人看顧昭,卻總愛屢傻不改,三天兩頭冒傻氣。
整理好票據,顧昭將腦袋抬起,卻看到外面廊下李永吉帶著一干小吏,提著行李也準備出發了。
顧昭笑笑,沖他擺擺手道:“修之過來。”
李永吉放下手里的鋪蓋,整理了一下衣冠進了屋子后拜倒在地道:“學生拜見老師,如今,學生這就上路去了,老師今后多多保重身體……”說到這刻,李永吉已經哽咽的說不下去。
顧昭站起,親自扶起他道:“如今吏部倒是想派人去,我對他們說,凹民工作一直是你們這些人在辦,旁人去了怕是不成的。因此也算你小子運氣好,七品也是官不是,可領了文書印信?”
李永吉感動,又強拜了下去,他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是小吏的命,卻不想到了這一刻,顧昭硬是給他擠到了一個大大的實缺兒,他道:“老師大恩,學生……”這娃兒,有么多的多愁善感,竟又哽咽了……
顧昭輕笑:“大恩這些都是閑話,快莫扯了!我也不愛聽,你若知恩,就把我安排的事兒辦好。
你此去要記得,凹民這一去,算是剛剛歸附,隨著人口增多,那邊的要求必然會多起來,甚至那些人都是一鄉,一村出去的,難免就會有鄉黨之爭,你過去后記得,三戶五戶的將這些原籍鄉人遠遠隔開,中間以二十里為距離……萬萬不可放在一個地方管理。”
李永吉道記住了。
顧昭又道:“要多增加流官四處多多走動,常安排樂人下鄉,朵朵宣傳,要日積月累的教導他們,如今吃用一粥一飯皆是陛下從嘴里省出來的,還有就是各地風俗不一,若有一些,依舊要搞人祭之類的陋俗,我是絕對不許的,可你也要以委婉適當的方式去制約,且記得圖久安舒,乃朝廷百年大計也……”
李永吉一一記下,再三拜別之后,顧昭終于允他上路。
站在大倉的高閣,顧昭遠遠看著那些遠去的隊伍,心里也是浮想聯翩,百年大計,如今終是邁出了第一步,只是不知道,這朝上朝下,甚至阿潤他們,到底是懂不懂呢?
不提顧昭在城外,卻說,今日卻是金山先生為三位皇子講課的日子。
講課的地方,叫鶴齡堂,歷代皇子都在此上課啟蒙。因今日是金山先生親自開講,便也有同講的學士來此旁聽,雖人來了,卻不敢往前坐,甚至不能進屋,只在堂外的窗臺下站著聽。今上膝下的三位皇子,在下面按照年紀大小跪坐著聽講。
若是旁個講師,這三位皇子都是坐著聽課的,可金山先生不同于旁人,這個待遇嗎,便是他站著,皇子也要跪著聽課。
金三先生今日講的是舍人說,皆是為君的道理。泗水王跟潞王聽得十分認真,燕王趙元秀平日還算老實,今日也不知道如何了,竟一直探頭看天氣。
金山先生見他不穩,便不再講下去,只笑瞇瞇的問他:“小殿下今日心里有事?”
元秀臉色一紅,頗有些不好意思的道:“無事,只是聽重伴伴說,今日城外有熱鬧,凹民要去絕戶郡了……”說到這里,元秀比出手指頭,很是帶了一絲炫耀的意思道:“能有五萬人呢!”
金山先生無奈的輕輕搖頭道:“小殿下既想去看,便去吧!”他話音一落,元秀也不客氣,立馬收拾起紙張筆墨,輕輕歡呼一聲,跟金山先生道了別,連躥帶蹦的他竟真的走了。
泗水王與潞王見他如此不懂尊重金山先生,心里暗喜,臉上卻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都大力嘆息,微微搖頭。神色間卻流露出,愛護小弟弟,寵溺的無奈。甚至都站起來,代替弟弟請罪。
金山先生卻并不怪罪,只笑瞇瞇的看著燕王跑去的地方,摸摸胡子,搖搖頭繼續開講起來。
“子曰……天下養身,不當為天下惜身……”
幾處宮中雀鳥驚飛……遠處,古寺鐘聲綿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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