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希跟細仔訕訕的自墻邊站起來,顧昭皺著眉毛看著他倆,趙淳潤是一臉啼笑皆非的道:“你個一輩子無兒無女的老太監,說這些干嘛?你竟是百事通了?給誰聽呢?快滾蛋!”
孫希厚臉皮的笑著:“嘿,雖老奴一輩子無兒無女,可天下的道理還不一樣么?老奴雖然無兒無女,可干孫子也是有幾個的,這家長里短的,天下還不一樣,憑恃大家小家,道理是一樣的,您說呢陛下?”
趙淳潤笑了下:“我打你這老貨,越來越膽大了,這院里沒陛下!怎么又忘了?”
顧昭看他順眼,便與他添好話:“我說老孫,我聽說你把你幾個干孫孫的家都預備遷到甘州?那地方,現在別人提起來那可是苦地方,你到也真舍得!”
孫希依舊笑著道:“哪能呢?舍得!舍得!再愿意不過了!老奴才不傻,老奴雖命苦不堪,卻也看得幾本古書,那甘州可是好地方啊,古書上記載,那是山清水秀,人杰地靈之地。
遠的不說,前朝上京御用的稻米,干果,絲綢,那都是甘州那地界出的,這地方,要不是兵災,瘟疫絕了戶,而今還輪不到老奴討便宜呢,如此,小爺,您那移民局的戶口的寶印,您可得給老奴蓋上幾個,這樣的便宜不沾,那就是傻子了!!!!!”
顧昭聽到孫希這樣說,頓時心情大悅,他主動的拍拍孫希的肩膀,拉著趙淳潤又進了屋子,坐在桌子邊上繼續談判。
待趙淳潤坐好,顧昭回手給他端了茶壺茶盞,還親手幫捧了杯子獻于帝前。
趙淳潤失笑:“你……你這是作哪路妖呢?”
顧昭一竄又蹦到他背后捶肩捏背,他不是個侍奉人的好貨色,幾拳頭砸下去,趙淳潤頓時腰酸背痛的蹦了起來:“快停了吧阿昭,你有話好好說,可別這樣,朕也是有年紀的人了,架不住你這般折磨。”
顧昭訕訕的笑笑:“那……那不是有事兒求你么,不好好巴結也不成啊。”
趙淳潤挑挑眉毛,譏笑著說他:“呦,這倒稀罕了,你說說吧,赦令,詔令,御令,凡舉朕能頒布的,你那個沒動過?印就在那里,郡公爺想蓋就蓋!還用問我?如今來求我這倒是稀罕事兒了?”
顧昭撓撓后腦勺,依舊是一臉巴結:“那個,那個是那個哈!公事兒,公事兒公辦知道不?正事跟私事兒一樣么?我求你的是私事兒,私事兒就得你管,你是咱家大家長,孩子的事兒不找你找誰?”
趙淳潤輕笑,復又坐下,托著下巴問到:“嗯?私事兒?”
顧昭:“對,私事兒,有些私事兒……其實是損害到了你的利益,如此小的想走走萬歲爺的門路,給我家里,我的徒兒求個恩典。”
竟是這樣么?趙淳潤愣了一下,坐直了對顧昭招手道:“過來坐,你與我詳細說說。”
顧昭慢慢坐下,提起茶壺也給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來喝了幾口后苦笑道:“其實,這事兒好些天了,我本不想給你找麻煩,可是放著放著,那事兒就成了心病了。
以前我原也以為,我阿兄那邊的府里,茂德那孩子就是再沒有本事,那也是個忠厚容人的,可這段時日,我算是看透了,那位!心眼也不大!
你說,那頭我去了無數次,他奉旨出京,家里好歹茂昌與他是一奶同胞,如何就話都不敢說一句,那么大的府邸,現如今竟是蘇氏做主,竟把個親兄弟丟一邊了……”
話說到這里,趙淳潤倒是明白了,這亦是門內的無奈事情。
要他,他也不放心給自己弟弟,那么大的家業呢,次子總是個麻煩的,雖是一奶同胞,可涉及利益,那也必然要防上一防方是正理。
阿昭這樣想,其實還是看錯了顧茂德了,誰家不這樣啊?
你說說,這呆瓜腦袋怎么長的?如何跟旁人想的竟不一樣呢?
趙淳潤一臉發愁的看著自己家呆瓜。
顧昭繼續絮絮叨叨:“你也知道,那家里,我本就稀罕茂昌那孩子,我哥哥如今不成了,話也沒留一句,是一起過呢?這還是分家?若我說,還是分家的好,各過各的,離得遠了方是常理不是!
分家倒沒什么,我大嫂自然是隨著長子過的,可以后……茂昌怎么辦?我大哥本就是個偏心庶子的,而今茂昌竟成了野孩子了,如此我想跟阿潤你求個恩典,能不能找個土地肥沃的地方給他,我也不求多,有個七百戶的縣伯就成。”
趙淳潤的心暖洋洋的,前幾日隱約的不快頓時也消散了,卻原來,阿昭只會在公事上那樣做,遇到私事兒,他總歸還是向著自己,尊重自己的。
陛下,您是不是想反了?
“成,不就是個縣伯么,明兒我就下旨去。”
“別那么急!待我阿兄回來,那邊府里換了做主的,你就當成看我阿兄的面子,給他恩典,這樣賞下去,他們自是感恩戴德,稱頌不已……”
趙淳潤趕緊攔住他,別人說這樣的頌詞還好,這些話,他也不想從顧昭嘴巴里聽到。
“成,這事兒就這么定了!還有呢,給你徒兒求個啥?也要個縣男?”
顧昭看他高興,自己便放松了下來,他走到趙淳潤的背后摟住他,帶著一絲委屈道:“不要那個!他跟茂昌不同,他啊……阿潤,我家徒弟冤死了……”
是啊,真是冤死了!
天承十年末,在家病重的付季接到了這樣一封恩旨……
這封圣旨里是這樣寫的:“……往者漢祚衰微,率土分崩,生絕田蕪,千里如是,食兵皆蹙,雖大梁新建,岌岌可危。今兩朝圖治,洪業之基未固,朕夙夜孜孜,眷懷赤子,賴天地顧祐,民生略康。
所布新政,乃均平之計,雖有流離之苦,亦有盈余之益,開民智,富身家,盈國庫,強兵馬,益國民。行之有年,卓有明效,別無可疑,山谷扶杖之民,不悉新政,沮撓不行,姑可恕之。
今封烏康宜人付氏,上體圣心,下達民意,貧而能安,貴而能儉,育有佳孫,身舍而無怠,克佐壺儀,軌度端和,敦睦嘉仁,因其大德,誥贈宜人,遺子孫,流遠譽。賜五品翟冠,纏枝牡丹紋白鷴補圓領袍,云鶴紋霞帔,銀鑲碧玉革帶入殮隨葬,其佳兒佳孫賜長河鸞縣磚石牌坊一座,忠義夫人家廟一所,良田千畝,宅邸一所并屋七十七間,望佳兒佳婦,守廟勤耕……”
接到圣旨之后,付季大哭了一場,百病全消的去繼續禍害那些王八蛋去了。
顧昭就用這樣的辦法補償了自己的徒兒,在他看來,圣旨里給的亦不過是很輕浮的東西,這哪里能撫平徒兒內心里的傷痕。
可他又能如何呢?這個世界,宗族的力量恰恰大于律法,付季碰不起,他也不舍得去碰,更不會去碰。
顧昭心里更有數,付季的父母,兄嫂來到上京,付季的日子必然難過,因此,他便將那些人移到烏康的長河以北居住,還賜給良田千畝,給他家孫輩舉人出身,再給他們修一座大廟,叫他們全家守廟去,別去打攪乖徒兒才是正理!
他想,在那些俗人眼里,那位慈祥的老村婦,也是死得其所了……
天承十年末,烏康郡首次進行了四萬丁戶的大移民,在這里所謂丁戶,不是指一個人,一戶卻指一戶人家。
也就是自這一年起,烏康郡傳承千年的長子養老傳統變成了幼子養老,所有的烏康人自這一日方明白,長子,次子都是給朝廷養的孩子,只有幼子才是給自己養老送終的孩子。
也就是自這一日起,烏康人的血液里,又多了一樣東西,那就是,寧餓死,凍死,都不愿意離鄉背井,四處流亡。
這次移民任務在各方面的壓力下總算是圓滿完成,其中在遷丁路途,除意外不可抗拒死亡六十三位移民之外,卻算得上是歷史上聲勢最大,最完美的一次遷丁大移民。
自這一年起,大梁朝的盛世,終于打開了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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