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笑道:“可不是,我阿兄最會辦事兒了。”
馮裳笑笑,這才看地上盤膝坐著老國公,還有平洲縣伯。
他展了一下袖子,撣撣身上沒有的灰塵,顧巖明白不明白的,也是一臉莊嚴,很尊重的行禮:“老國公好,顧伯爺安。”
顧茂昌抬臉看看他笑著說:“是你啊,今兒怎么有空出來,耿公爺舍得放你出來?謝謝你頭年送的粗糧野菜,家里吃的都合口呢,你有心了。”
這兩年,憑著馮裳百折不撓送蘿卜,送粗糧野菜的耐心,他終還是走入了顧家的核心,最起碼,顧昭跟顧茂昌不討厭他,常來常往的也當他是一位不錯的友人,素日家里有個聚會,茶會,有了喜事兒,不用說下面也是固定給他帖子的。
馮裳笑笑,倒是坦蕩蕩的說:“伯爺那里就缺我這點東西,我那些,好在都是我親手播種,自己打理的幾分莊稼,一二分野趣兒而已,虧了伯爺不嫌棄。”
顧茂昌笑笑,結果一邊下奴端進來的水,一只手就著下巴,一只手小心的喂自己爹喝水,他道:“馮先生一片赤誠,十分真心,我怎敢嫌棄。”
他們扯著閑話,卻不想一邊的顧巖卻聽了進去,如今他智力退化,糊涂的很,但也有本能,他見自己親近的人與馮裳好,便也想對他好。
顧巖推開顧茂昌遞到他眼前的茶盞站起來,一伸手從花圃里揪了兩朵牡丹遞給馮裳。
馮裳接過牡丹,滿臉的夸張驚喜:“呦,還有我的呢?”
顧巖見他高興,他也興奮起來:“哎!”
說完,他一腦袋扎進花圃,竟然連根開始拔了。
馮裳一伸手將兩朵牡丹帶在自己腦袋上,然后陪坐在顧昭身邊,看顧巖玩耍。
看了一會,馮裳鼻腔酸澀難當,眼角竟然泛出淚花來。
顧昭歪頭看看他,頓時失笑了:“思贊?這又是為哪般了?你這家伙,真真……是個多愁善感的,這都五年了,我們都不傷心了,你卻來了這一出?”
馮裳失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擦擦眼淚:“我哪里是為了你們!我是想起自己來了。
以往我也沒有跟你們說過,這么些年我竟是沒有一日不悔的,旁人都說,是我養父連累了我,他們卻不知道,沒有我養父,哪有馮裳這條命啊!”
顧昭與顧茂昌互相看看,然后都笑著點了點頭,說實話,萬千世界,人人皆俗,馮裳是宦門子弟,顧昭不歧視太監,可也替這個人才可惜。
好在馮裳天性通達,最是瀟灑不過的性情。
換了別人,怕是要抑郁,悲憤死了。
今日沒想到,馮裳竟是這樣想自己養父的,恨不得他養父活著,他好好孝順!他一點也不忌諱自己的出身。
一時間,他這話對了顧昭與顧茂昌的心思,這兩人不由的便高看他幾分。
馮裳依舊陷入深深的追憶當中,依舊嘮嘮叨叨:“養父待我恩比天重,我卻未曾好好孝敬過一日,而今看你們這般待老國公,我也是……我也是……實在悔的很,我養父像這樣的自由,這樣的好日子,竟是一天兒都沒享受過。”
顧昭拍拍他肩膀:“想開些吧。”
馮裳苦笑著搖頭:“哎,那里想得開,就宛如心里有了大疙瘩,提起來就難受的緊,不瞞郡王爺,思贊三歲喪母五歲喪父,天生是個來連累六親的,父母故去之后,家中五畝薄田三間茅廬盡數被族里占去,那年我家小妹才三歲不到,因缺吃少藥,沒幾天也跟著父母天上去了……
如若是簡單的欺凌,便也還好,可萬沒想到,那年臘月,家里小妹病餓而死沒幾天,族里竟有人出主意,想把我送到宮里侍奉人……”
顧昭倒吸一口冷氣,萬沒想到的事兒,這馮裳向來以風度氣魄學識而出名,而今上京人們提起灑脫,大多也能想起幾個例子,這馮裳是必然要說的一位。
卻不想,這人竟有童年陰影!
顧昭上下打量馮裳,吧嗒下嘴巴,沒長歪真不容易啊。
馮裳不在意顧昭打量他,他只是繼續敘述道:“我也不是族中第一個被送到宮里的,那年還真是萬念俱灰,我那時候年小,只知道憤恨,想著有一日掌權了,便出來將那些人都弄死……”
身邊有人猛的一拍手,顧昭嚇了一跳,轉頭看去,卻是他老哥哥舉著一朵花,神色肅穆的站在花圃里大喊了一句:“是該弄死!統統弄死!來人!取爺盔甲來,小的們!隨爺出陣!”
說完,顧巖蹦出來就要跑。
顧昭照顧了他好幾年,動作竟是比他還快,他上去就一把抱住自己老哥哥,連哄帶嚇的道:“祖宗那里去,那邊有店家買好大的糖餅,我們買去好不好?”
顧巖愣了一會,低頭仔細想了半天這才點頭,點完頭他一本正經的跟顧昭說:“阿爹,待壞狗長大,轉日就去邊關尋你,做阿爹的先鋒官可好?”
顧昭笑著承諾:“好,祖宗,你說什么是什么,趕緊好好吃飯,快快長大,明兒長個大個子,我再給你買一匹小馬駒兒……”
顧巖立刻接話:“要紅色的!”
顧昭連連點頭:“好好,紅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咱買三匹,你換著騎。”
顧巖聽了好大的好處,這才放棄出征,轉身,他是花兒也忘記了,瓶兒也忘記了,滿腹心思都剩下糖餅了。
顧昭拔去一腦袋花,整整衣冠要拉著哥哥去吃糖餅,沒成想,顧巖賴在地上不走,非要爹背。
背就背吧,這幾年還背的少了,顧昭將衣擺束在褲腰,站在一邊的顧茂昌羨慕的不成,他趕緊過去蹲下,用滿心滿腹的巴結哀求道:“爹,你也叫我背你一次唄?”
顧巖是絕對不跟他的,沒辦法,依舊是顧昭背起自己老哥哥,顧茂昌在身后跟著幫襯。
這三人遠遠地走著,仆奴們慢慢的跟著,馮裳牽著自己的驢,在他們身后看著。
他不知道多羨慕呢,自己都沒有這樣背過爹一天。
那年,族里把他作價兩貫賣給大太監,他以為此生都完了,卻不想,沒兩日他被他爹接了出來,他爹將他背到二十四衙門邊上的的小巷子,一臉哀求的看著他說:
“你不認識我,論輩分,我是你六叔,如今是我贖買了你,你給我做兒子好么……我養你,我供你讀書,我給你錢,給你娶媳婦……以后,以后我也不用你養,我……我死了,你能裝殮我么,能給我初一十五燒張紙么……”
顧茂昌托著自己老爹的肥屁股,一邊走一邊往后看,然后說:“叔,馮裳在后面哭呢!”
顧昭將老哥哥往上一顛,一邊喘氣兒一邊說:“想起什么傷心事兒了吧,人這輩子不都一樣么,你別看他,平時多陪陪你爹……”
他話還沒說完,背上的老哥哥就傻乎乎的重復了一句:“陪你爹去!別老跟著我爹。”說完,他還用手大力的推開他。
這下,整的顧茂昌也想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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