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吏們面面相覷,有人兩股戰戰,有人眼神閃爍,也有人面露幸災樂禍的表情。
人群如同被無形的手推著,惶惶然、亂哄哄地跟著李瑜挪向門口。
跨過高高的門檻,刺目的春陽讓許多人瞇起了眼。
待看清門外景象,抽氣聲響成一片。
官署前的街面已被肅清,黑壓壓的慶軍士卒沿街肅立,長矛如林,寂然無聲。
隊伍最前方,一匹神駿異常的黑馬之上,端坐著一位身著玄甲的年輕人。
玄色披風在春風中微動,頭盔下的面容英挺,目光如寒星,正自上而下地睥睨著這群倉皇出迎的官吏。
正是大慶皇帝李徹!
許多官吏面見龍顏,只覺得腿一軟,當場就跪了下去。
更多的人則是渾身僵硬,連跪都忘了,只是呆滯地望著馬背上那尊殺神。
數年前,眼位皇帝親率大軍里應外合攻破長安,清算秦地世家的記憶,此刻清晰地浮上心頭。
淮安郡王李瑜行至馬前,整肅衣袍,一絲不茍地躬身行禮:
“臣,李瑜,參見陛下。”
李徹端坐馬上,目光掠過這位王叔恭敬的姿態,并沒有讓他立刻起身。
他沉默著,視線緩緩掃過李瑜身后那一片魂不附體的秦省官員。
春風吹過街面,卷起幾片落葉,氣氛凝滯得可怕。
良久過后,李徹終于開口了:“王叔。”
“臣在。”李瑜連忙應聲。
李徹盯著李瑜低垂的頭頂,一字一句如同冰珠墜地:
“朕今日來此,不是來與你敘舊的。”
他頓了頓,開門見山:
“是代表西北邊軍......來跟你秦地,好好算一筆賬。”
李徹的目光落在跪地的李瑜身上,并未立刻發作。
他確實看重這位王叔。
當年自己逆勢而起,兩帝南北對立,宗室之人多數暗中蟄伏。
唯有這位淮安郡王李瑜早早押注,在關鍵時助自己穩定了長安局面。
繼位后,自己也將秦省這西北門戶交給他,便是酬其功勞。
淮安郡王也成了大慶之中,除了燕王外最得勢的宗室。
可今天這事不行。
軍隊,是他李徹的根本。
西北軍戍邊二十年,用的卻是父輩甚至前朝留下的破爛裝備,刀槍銹蝕,甲胄不全。
士卒在高原寒風里,跟吐蕃人玩命,卻連頓飽飯都時常吃不上。
邊城軍倉的賬冊他看過,那叫一個觸目驚心。
吃的是摻沙的陳米、發霉的粟谷,至于餉銀更是層層克扣,到手能有三四成便是上官仁慈!
而那些被克扣的錢糧去了哪兒?!
李徹目光掃過眼前這群肥頭大耳的官吏。
都養肥了這群蛀蟲!
一個個腦滿腸肥,錦袍玉帶,宅邸連云,姬妾成群!
喝兵血,吸髓敲骨,賺得盆滿缽滿!
這筆賬,今天必須算清楚!
李瑜看著馬背上皇帝毫無溫度的眼神,心中最后一絲僥幸也熄滅了。
他默默抬手,將頭上的冠帽取下,端正地放在身旁地上。
隨即跪在地上,以頭觸地:
“臣......領罪。”
李徹沉默地看著他伏低的背影,緩緩道:“罪不罪的,王叔,朕先不想聽你說。”
“爾等需知,朕既然親至,便不是來聽你們扯皮推諉。”
“牽扯貪腐軍費的人,錦衣衛早已歸檔成冊。”
話音剛落,只聽‘撲通撲通’幾聲響,當場便有七八個官員癱跪下去,磕頭如搗蒜,涕淚橫流。
“陛下饒命啊!”
“臣有罪!臣認罪!求陛下開恩!!!”
“臣愿意交出贓款,只求饒得一條性命!”
其中便有方才公房里與魏禮密談的那位。
李徹略略掃了一眼,卻是只是冷冷吐出兩個字:
“不夠!”
又有幾個心理防線稍弱的,腿一軟,也跟著跪倒在地。
李徹冷笑一聲,目光如冰刀般刮過剩下那些強自鎮定的面孔。
“不見棺材不掉淚,是吧?”
他陡然提高聲音,厲喝穿透長街:
“錦衣衛!”
“在——”
殺氣騰騰的暴喝,竟是從四面八方傳來。
圍觀的百姓人群中,驟然一陣騷動。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