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守宮禁的解煩衛匆匆下了燕翅樓,片刻后,一名小太監走出宮門:“傳陛下口諭,武襄子爵陳跡肆意妄為,有損朝廷體面,杖責四十!”
御史們心中一驚,四十杖?
按宮中規矩,未免有人營私舞弊,每十杖要打斷一根廷杖,若打不斷便說明有人放水徇私,便要懲罰行刑之人。
四十杖,打斷四根廷杖,換做他們哪個都要當場死在午門外。
此時,陳跡抬頭,竟發現這位小太監是自己見過的,先前對方還領著自己去了解煩樓。
小太監笑瞇瞇的看著他:“陳爵爺,陛下叮囑,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雖有功,可該罰也得罰?!?
陳跡伏地:“謝陛下圣恩?!?
兩名解煩衛拎著六尺長的廷杖走來,正要朝陳跡背上掄去,卻聽陳跡說道:“稍等,小滿今日剛幫我熨好,在下也就這一身補服,別弄破了?!?
說罷,他脫下補服,重新伏在地上。
兩名解煩衛掄起廷杖擊打下去,一聲聲悶響聽得御史們心驚肉跳,眼看著血色透出白色里衣,兩支廷杖應聲而斷。
解煩衛又換了新的廷杖,又是一聲聲悶響,看得御史們牙齒戰戰。
咔咔兩聲,兩名解煩衛都是執刑的好手,四十下打完廷杖盡斷,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一名御史剛想問問陳跡死活,陳跡已直起身子,重新將麒麟補服披上,扣子一顆顆系好。他面不改色的朝著御史們拱手道:“諸位大人受驚了?!?
帶頭的一名老御史驚疑不定:“陳子爵,往后莫要行事如此狂悖了……”
陳跡嗯了一聲:“曉得的?!?
他重新上馬,像沒事人似的,韁繩一抖不知去往何處。
……
……
太常寺門前,有小吏一陣風似的跑進衙署,高聲道:“午門前出事了,那陳跡跑去午門請罪,陛下傳口諭廷杖四十。”
此時,袁望上前幾步:“當真廷杖四十?”
小吏點頭:“真真的,我回來時已經打斷兩根廷杖了。”
袁望眉頭舒展:“看來陛下也對他昨日行徑多有責備,不然不會下這么重的手。”
一名中年人提醒道:“少卿大人,武襄子爵是行官,四十下也要不了他的命。”
袁望搖搖頭:“此差矣,四十廷杖,便是先天境界的行官也抵不住,更何況這是圣意,說明陛下不許他再胡鬧下去了。”
袁望與楊仲素來結伴而行,昨日他聽說楊仲被陳跡活活拖死后,一夜都沒睡踏實。臨到卯時才小憩片刻,夢里陳跡將麻繩捆在他脖頸上,將他拖去了菜市口,那麻繩上還沾著楊仲的血。
只因他也曾與人說過,汝南袁氏不差銀子,想與他爭白鯉郡主的,少說也得準備十萬兩銀子。
如今陛下降罪,想來陳跡是不敢肆意妄為了。
然而就在此時,太常寺門前響起馬蹄聲,一抹紅色身影風馳電掣而來。待袁望看清來人身上的麒麟補服,轉身便往太常寺深處跑去。
可還沒跑兩步,一股巨力扯著他的領子向后拽去,袁望敵不過這力氣向后仰倒在地。
陳跡一拳捶在袁望腹部,任憑袁望蜷縮如蝦米。
有人怒斥道:“你做什么,這里是太常寺!”
陳跡慢條斯理的將麻繩系在袁望腳踝上,一邊系一邊說道:“袁望于國喪期,在家中聚眾飲酒會客,依我大寧律法,徒三千里,流放嶺南?!?
袁望蜷在地上,腹中劇痛尚未緩解,聞聽此,掙扎著嘶聲道:“血口噴人!”
陳跡已經麻利地將麻繩系緊,聞冷笑道:“袁大人,你大前夜喝的可是紹興二十年的女兒紅?作陪的,是用馬車偷偷從春曉閣里接來的清倌人綠袖?”
袁望面上血色盡褪。
陳跡起身,攥著麻繩,旁若無人的從一眾太常寺官吏當中穿過,拖著袁望策馬離去,一時間竟無人敢上前阻攔。
午門前,御史們相互攙扶著起身,慢悠悠往端門走去。
老御史顫顫巍巍道:“如今陛下嚴懲陳跡,也算保全我都察院的顏面,好叫天下人知曉朝廷的體統,終究不容踐踏……”
話音未落,急促的馬蹄聲再次從承天門方向傳來。
眾人驚愕看去,只見一騎紅衣如血,風馳電掣般再次闖入視野,竟是陳跡去而復返。馬后面拖著的,分明是太常寺少卿袁望。
袁望被拖得發髻散亂,官袍破碎,臉上涕淚橫流,哪里還有半分官貴公子的體面。
“這……”老御史渾身顫抖,指著那越來越近的一人一馬,喉頭咯咯作響,卻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其他御史也一同僵在原地,陳跡幾乎是擦著這群御史身邊沖過,再次來到午門前翻身下馬,朝著午門跪伏下去:“臣行事狂悖,請陛下降罪?!?
片刻后,小太監長繡又走出午門,他看著已經自覺脫去麒麟補服的陳跡朗聲道:“傳陛下口諭,廷杖五十?!?
陳跡伏地:“臣,陳跡,伏謝陛下圣恩?!盻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