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說他昨日去昌平督查京倉么,怎么回來了?”
“你看他靴上全是泥,官袍都濕透了,怕是連夜趕回來的。”
王道圣,師從閣臣胡達,一甲榜眼,科舉正途,文武雙全。
云南土司叛亂,朝中諸將束手,他一文官自請督師,三個月平定滇南,帶回質子羅追薩迦以鉗制密宗葛寧派。
嘉寧十四年,固原邊軍嘩變,他孤身入營,在亂軍之中喝住刀兵,一夜之間斬首惡、赦脅從,六千叛軍就地歸降……
這些年,王道圣六次平叛六次大捷,已隱隱有文壇魁首之名。誰也沒想到,他會來給陳跡這個聲名狼藉之人做媒。
此時,王道圣踏雪而來:“夫人,陳跡乃我親傳弟子,我代他向張家說媒提親,不知是否妥當?”
說罷,他在張夫人面前站定,一揖到底。
張夫人豁然看向四周,尋找某個身影:“張拙,你給我出來,你那點聰明才智不用在朝堂上,用在我身上作甚!”
可她尋了許久,也不曾見張拙身影。
王道圣直起腰來,情真意切道:“陳跡這孩子是我從洛城便看著的,他如何,我心里有數。今天來,在下沒受任何人請托,全憑自己心意。”
張夫人凝聲道:“若不是他,你如何會突然從昌平趕回來?”
王道圣面露難色,不愿撒謊。
張夫人深深吸了口氣:“王先生人品清貴,既有王先生說媒,我張家自然沒有挑禮的道理。可納采有了,尚未納征,正所謂好事多磨,這門親事還是等陳跡備好了聘禮上門納征,再尋人問名、請期吧。”
張夏忽然說道:“娘,我不要聘禮。”
張夫人抬頭看著張夏,怒聲道:“住嘴,你以為我張家缺這點聘禮嗎,娘是見不得有人怠慢你。憑甚他能花五十四萬兩銀子去教坊司贖白鯉,你就只能兩手空空?世人如何看你?”
人海中議論聲再起:“張家要十里紅妝啊……”
“我聽說陳跡把銀子都用在教坊司了,晨報和鹽引的營生也被朝廷收走,如何拿得出十里紅妝?”
“可張夫人說得也有道理,自家女兒自家疼,張二小姐若就這么嫁了,張夫人如何甘心?”
“都說心意無價,可你若陪著心愛之人去了首飾鋪子、胭脂鋪子,便知道心意都是標了價碼的。”
張夫人看向陳跡緩聲道:“你若心里有她,便不要讓世人看輕她。”
然而就在此時,東邊的雪幕里有影影綽綽的人影,似乎抬著什么東西走近了。
待到走近,卻見七十二名漢子用紅扁擔,挑著一只只大紅漆箱子踏雪而來,扁擔上扎著紅綢布,格外喜慶。
陳跡看見燈火的十三在張夫人面前站定,笑瞇瞇的抱拳道:“夫人,我家主人曾受陳大人一個天大的人情,如今這聘禮,我家主人幫他出了。來人,念禮單。”
十三身后走出一人,赫然是燈火的小九。
卻見他展開一卷紅綢,聲音清亮,一字一句地念下去:“金器部:赤金嵌紅寶石頭面一套,頂簪一支、挑心一支、分心一支、鬢釵一對、小簪四支,共重三百六十兩。赤金鑲貓兒眼鐲一對,貓兒眼大如拇指,光暈三圈,產自西域。赤金累絲鳳釵一對,鳳尾嵌細碎碧璽,共一百零八顆。赤金纏枝蓮花釧一雙,鏤空雕花,玲瓏剔透。”
人海里有人嘀咕:“這得多少銀子?怕不是要上萬兩?”
旁邊一個懂行的老朝奉不屑道:“上萬?光那套紅寶石頭面,沒有三萬兩你連看都看不到。那貓兒眼鐲子,我活了六十年,頭一回聽說有拇指大的。”
小九繼續念道:“銀器部:白銀鏨花餐具一套,碗、盤、碟、箸、勺各十二件,鏨刻纏枝牡丹紋。白銀鎏金茶具一套,壺一、盞八、托八,仿正德年間樣式。白銀鑲玳瑁梳篦一套,大小十二把,玳瑁為南洋所獲。”
“綾羅綢緞部:蜀錦二十匹,云錦二十匹,宋錦二十匹,妝花緞二十匹,潞綢二十匹,漳絨二十匹。另有蘇州織造局緙絲十匹,每匹長四丈二尺。”
百姓嘩然:“蘇州織造局的緙絲?那不是只有宮里才有的嗎?”
小九面色不變:“皮草部:玄狐皮十張,紫貂皮二十張,灰鼠皮一百張,銀鼠皮一百張。玄狐皮取自長白山,毛鋒深黑,每張皮子都是整筒,無一處拼接。”
“藥材部:鹿茸二十架,麝香三十兩,牛黃五兩,龍涎香一斤。”
人海里有人倒吸冷氣:“龍涎香……那是海里的大魚肚子里才有的東西,一斤?整個京城的藥鋪加起來怕也沒有這么多。”
小九念到此處,聲音忽然拔高了些:“田產部:京郊良田八百畝,連田成片、連綿不斷。金陵官署旁宅院一座,三進三出,帶花園,房契已備……”
府右街上徹底安靜了。
京郊八百畝良田,那是多少京官一輩子都攢不下來的家業。金陵官署旁的宅院,那是金陵最金貴的地段,有錢都買不到。
這三十六抬聘禮,每一抬都沉得壓手,比十里紅妝還體面。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