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夏攥緊了韁繩說道:“娘,如何能讓他住到咱家去?沒有這樣的道理……”
話未說完,張夏忽然聽到,陳跡在她身后鄭重道:“我答應。”
張夏怔住。
漫天的鵝毛大雪撲面而來,全世界好像只剩下大雪落下的沙沙聲,宏大的聲音漸漸充滿世界,仿佛時隔一年的回響。
這就是陳跡的心意。
張夫人凝視著陳跡,疑惑道:“你答應?”
陳跡笑著說道:“答應。”
張夫人沉默許久,轉頭對十三說道:“不論你家主人是誰,這聘禮我張家不要,抬回去吧。”
人群里,有人驚嘆:“這三十六抬聘禮都不肯要?若給我,十輩子都花不完啊。”
有人酸溜溜道:“這三十六抬聘禮,說不準是閹黨刮來的民脂民膏,收了燙手。”
十三看向張夫人,有些為難:“夫人為何不要?”
張夫人淡然道:“說過了,我張家是要嫁女兒,不是賣女兒。而且你家主人這聘禮不明來路,他若真心盼張夏與陳跡好,便離他們遠點。”
說罷,她側過身子站在路旁,終于讓開道路。
張夏愣了一下,而后回頭看向陳跡:“我娘同意了!”
陳跡溫和笑著:“是啊,同意了。”
小滿不知道從哪鉆出人群,使勁揉著烏云的腦袋:“天尊看到了嗎,成了,成了!”
說著說著,她抬起手背抹著眼淚:“公子和阿夏姐姐吃了那么多苦,終于到頭了。”
陳跡策馬緩緩而行,身后是金豬領著十二名小廝,還有狼狽不堪的鼓樂工,吹著亂七八糟的調子。
在大雪里站了太久,人都凍僵了。
隊伍將要離開府右街時,一人跌跌撞撞踩著雪水來到隊伍后面,撕心裂肺道:“陳跡,你不能走!”
是齊昭寧。
她的聲音壓過了零零散散的鼓樂,凄厲道:“陳跡,我一定會嫁個比你強一萬倍的人,他一定位高權重,而你只是個一文不名的陳家庶子。他會用十六抬大轎來接我,朱紅髹漆、描金繪鳳、懸珠結彩,而不是就這么一匹孤零零的馬!”
然而就在此時,遠處響起轟隆隆的馬蹄聲,所有人轉頭看去,卻見上百名羽林軍疾馳而來,甲胄在大雪里閃爍著銀光,斗篷飄搖。
李玄領著身后一百三十六名羽林軍,有人手持日月星辰旗、有人手持儀刀、有人手持金瓜骨朵,在陳跡與張夏面前勒馬而立。
羽林軍氣勢沛然,一匹匹戰馬在風雪里噴吐著白箭似的鼻息,驚得圍觀者紛紛后退。
陳跡遲疑:“你們這是?”
李玄哈哈大笑,意氣風發:“有人去羽林軍轅門報信,說你今日與張二小姐大婚,我等特來充為儀仗。可惜不能拿傘蓋與幢、麾、節,不然還能更壯闊些。”
齊斟酌小聲解釋道:“傘蓋、幢、麾、節上繡有龍紋,真拿來會掉腦袋。”
陳跡看向齊斟酌:“你是齊家人。”
齊斟酌哂笑道:“不過齊家一個廢物罷了。”
陳跡搖頭:“還是不可,爾等是御前直駕儀仗,怎能擅離職守給庶民充作儀仗?”
李玄似乎心意已決:“不掉腦袋就行。這京城蹉跎我等十余載,不待也罷。我等數次同生共死,如今你與張二小姐苦盡甘來,我等怎能不來?你忘了自己說過的嗎,天命去留,人心向背,皆決于是!”
齊斟酌又解釋道:“師父不必擔心,都督上個月寫信給胡鈞羨請他斡旋,調我等前往固原邊軍從小兵做起。昨日胡鈞羨的請旨進京,方才王先生簽押的兵部文書已經送到羽林軍了,我等今日喝完你的喜酒就走。”
陳跡看向王道圣,王道圣微笑點頭。
李玄不再理他,兀自撥馬調轉方向:“羽林軍何在?”
羽林軍們大笑著:“在!”
“開拔!”
“是!”
一百三十六名羽林軍撥轉戰馬,分列府右街兩旁,他們身上雪白的披風、手中招展的朱紅旌旗,像是路邊開滿了鮮花。
他們將陳跡、張夏牢牢護在當中,張夏看著招展的旌旗,小聲對陳跡說道:“你做過的事并非毫無意義,對嗎?”
陳跡一時間有些出神。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