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策馬來到張府門前,登上石階,手里握著朱漆大門上的銅環猶豫再三,不知該如何扣下去。
許久后,他深深吸了口氣,用力拍響大門。
朱漆大門打開,門房小廝站在門檻內疑惑打量福王,竟差點沒認出他來。
福王雙眼赤紅,一身袞服破破爛爛,臉上皆是煙熏火燎的印子,雙手沾滿了炭灰,神色狼狽,哪里還像一位王爺。
直到門房小廝看見福王頭上的金冠,還有福王背后的一眾人馬,這才趕忙行禮道:“原來是福王殿下……”
福王開口打斷道:“煩請通報,孤要見張夫人和張二小姐。”
門房小廝敞開大門:“夫人和二小姐都在,您請進。”
福王搖搖頭:“不進去了,孤在這等。”
門房小廝一溜煙往府里跑去,片刻后張夫人與張夏聞訊趕來,張夫人打量福王,遲疑道:“殿下這是怎么了?”
福王深深一揖:“今日有賊人欲在齊家行刺,陳跡為救我葬身火海……我……我分不清哪具尸身是他的,還請張二小姐前去分辨。”
說到后面時,福王的話梗在喉嚨里,幾乎說不下去。
話音剛落,張夫人雙腿一軟,好在暖春托住她的身子才沒倒下。
張夫人緩過一口氣來,強自鎮定道:“快,遣人去告訴老爺……備車馬,我要去齊家!”
她看向張夏:“阿夏,你……”
“我不信!”張夏已吹響口哨喚來棗棗,翻身上馬直奔齊家。
還沒到府右街,張夏遠遠看見滾滾白煙向天上飄著,隔著一條街都能聞到空氣中灰燼的味道。
張夏拍了拍棗棗:“棗棗,再快點!”
府右街齊府門前,圍著議論紛紛的百姓。
她策馬穿過長街,來到齊家門前也不曾下馬,就這么驅使棗棗徑直踏上石階闖進齊家,到靈堂前才下馬。
張夏看著靈堂前十余具面目全非的尸體,站在原地遲遲沒敢上前。
齊昭寧在靈棚下見到張夏,猛然一驚:“張夏,你怎么來了?”
今日陳跡混在福王隨從里潛入靈堂,亂起來時,他在靈堂內與虎倀同歸于盡也只是幾個呼吸的功夫,福王辨認陳跡尸體時也秘而不宣。
齊昭寧并不知具體發生什么,亦不知死了誰。
可此時張夏來了……齊昭寧像是意識到什么似的,又猛然看向那些尸體:“陳跡在里面?你是不是搞錯了?說話啊!”
張夏回過神來。
她沒有理會齊昭寧,來到尸體旁一個個仔細辨認,生怕錯過什么細節。
張夏從十余具尸體旁走過,最終腳步頓住,而后撲在一具瘦削的尸體上失聲痛哭,圍觀者皆心有悲戚。
齊昭寧跌坐在地上,嘴中喃喃說道:“李長歌死了……李長歌死了?”
不多時,福王、張夫人、張拙、徐術、張錚、小滿、小和尚等人悉數趕到,他們站在不遠處看著張夏哭成淚人,所有人呆立當場。
張夫人猶自不信,她在暖春攙扶下上前反復詢問:“阿夏,確定是陳跡嗎?真是陳跡?你跟娘說句話啊!”
小滿站在張夏身旁,仰著腦袋嚎啕大哭:“公子!”
旁觀的徐術心煩意亂,他豁然看向不遠處正低聲念經的緣覺寺僧人,勃然大怒道:“爾等為何沒有出手救人?”
老方丈緩緩抬起眼皮:“徐術施主,隨緣受果、斷因修因,吾等來齊府只為超度亡魂,不為救火。”
徐術凝聲道:“便是有人死在眼前也不救?你們這修行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方丈與徐術對視:“徐術施主,你這些年又何嘗不是在躲避因果?”
徐術憋了口氣,半晌說不出話來。
張夏趴在尸身上哭了半個時辰,直到福王遣人送來棺材,要將尸身收攏進棺材,張夫人這才上前摟著她的肩膀退開幾步。
張夏哭得站不穩,只能將身子依靠在母親懷中抽泣。
張拙不忍她再這么哭下去,小聲交代道:“把她帶走,不能讓她就這么看著陳跡的尸體,會哭死的。小滿,你們這幾日都不要在她面前提起陳跡,你們換著陪陪她。”
張夫人趕忙攬著張夏踉踉蹌蹌往外走去,上了張家的馬車。
就在車簾放下的剎那間,張夏恢復如常,抹去眼淚:“陳跡沒死。”
張夫人和小滿剛要張嘴驚呼,已經被張夏同時捂住了嘴巴。
張夏平靜道:“陳跡身形早就刻在我腦子里了,便是燒成炭我也不會認錯,他不在那里。不要聲張,他大費周折的假死脫身,我們不能漏了馬腳。”
她松開雙手,張夫人疑惑道:“他為何要假死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