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耳朵冷笑一聲:“是你小子說要背小老兒上山的,難不成而無信?無心劍道是你想去的,不是小老兒想去,你若不背……”
話沒說完,卻見陳跡已經蹲下,用繩索在椅子上系了幾個繩結,再將椅子背上:“您坐上來吧。”
老耳朵眉開眼笑:“這還差不多。”
陳跡背著椅子,他則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面朝山下,又從袖子里取出一把花生來:“往北走,先翻過茂山,再經過三池淵,然后就到武極山的山門了。”
陳跡穩穩當當地走在山道上,走了一頓飯的工夫,碎石變成了亂石,緩坡變成了陡崖:“干嘛把山門放在這么偏僻的大山里?”
陳跡踩著凸起的巖石往上攀,老耳朵坐在椅子上也不閑著,時不時伸手撥開刮在臉上的樹枝,嘴里還絮絮叨叨:“你懂什么,把山門藏深一些,若敵人打上門來,光爬山就要累個半死,山門里的人正好以逸待勞,取他狗命。”
陳跡忽然問道:“您除了耳報神和鏡城港節制使之外,還有哪些身份?”
老耳朵嘿嘿一笑:“小老兒也忘了,遇到熟人才能想起來。”
陳跡不解:“您圖什么呢?”
老耳朵靠在椅子上,透過松樹枝丫的縫隙看著天上的白云:“小子,年輕時候做的事就是你囤下的榛子,你得像松鼠一樣不停往樹洞里搬啊搬的。等你老了,走不動路的時候,你不再意氣風發,牙也全掉完了,什么都吃不下,只能靠著樹洞里的榛子活著。”
老耳朵笑著說道:“等你病懨懨的從樹洞里撿起一顆榛子塞進嘴里,一嘗,哎喲,老子當年那么牛逼呢,真美味,一顆榛子就把你帶回十八歲。聽說西王母手里的昆侖鏡能照見過去,小老兒這一顆榛子的用處也不比她那昆侖鏡差。”
陳跡若有所思。
老耳朵哂笑道:“小子,人這一輩子沒那么多為什么,要死就早點死,做你所有朋友里第一個死的,他們都會記住你,你若是第二個死就沒那么稀奇了。要活,你就得活到最后,等把所有仇人熬死了你再死……反正,怎么開心怎么來吧。”
陳跡笑了笑:“知道了。”
他背著老耳朵一路翻山越嶺,老耳朵坐在椅子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烏云臥在他頭頂有一搭沒一搭地睡著。
山里的空氣越來越涼,杜鵑花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高山苔蘚,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踏在厚厚的氈子上。
偶爾有鷹從頭頂掠過,影子滑過山坡,一眨眼就消失在云霧里。
陳跡忽然問道:“無心劍道的人不會巡山嗎?”
老耳朵嚼著花生,含混道:“巡啊。但他們巡的是大路,咱們走的是小老兒當年踩出來的野路。放心,這條路他們不知道的。”
傍晚到茂山,夜里子時才到三池淵,老耳朵像向導似的說著:“傳說上古時候有三位仙女在三池淵的湖里洗澡,后來嫁給了高麗太祖,生下了高麗二世。當然,這是他們高麗人自己編的,跟咱沒關系。”
到此處時,山上已是皚皚積雪,陳跡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再往前,陳跡遠遠看見山中一條石階插入山巔,半山腰立著一塊石碑,他瞇眼看去卻看不清石碑上的字跡。
烏云視力好,喵了一聲:“擅入者死。”
到了此處,老耳朵忽然來了精神,從陳跡背上跳下來:“把椅子丟了,跟我來。”
只見他貓著腰、踩著積雪往東邊走去,一路沿著隱蔽的山道曲折向上,生怕暴露了行蹤。陳跡也緊張起來,貓著腰跟在他身后:“我怎么感覺您很熟悉這里?”
老耳朵哦了一聲:“小老兒與那曹溪宗有仇,以前也想過上山搗亂來著,來得多了也就熟悉了。”
陳跡面露狐疑,可他初來乍到,說不出疑點在哪。
老耳朵領著他走走停停,最終在一處山洞停下,他壓低了聲音說道:“在這等。”
陳跡疑惑:“等什么?這不是快到山頂了么?”
老耳朵不耐煩道:“偷東西當然要有偷東西的覺悟,哪能這么上去?”
陳跡和他躲在山洞邊緣,直到天色漸漸透出灰色,山里竟然起了霧,濃霧不知從哪升起來,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整個山谷蓋得嚴嚴實實。
老耳朵猛然睜開雙眼,雙眼在黑夜里炯炯有神:“就是現在,走!”
他這會兒腰也不酸、腿也不疼了,像只猴子似的往山上沖去。
陳跡不明所以的跟著往上沖,他在濃霧中幾乎看不見老耳朵的身影,只能聽聲音辨認老耳朵的方向。
兩人只用了一炷香便沖至山頂,陳跡正沖著,忽然撥開濃霧看見老耳朵停在前方,他來不及剎住,經過老耳朵身邊時,老耳朵竟又推了他一把,面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
直到此時,陳跡才看清老耳朵站在一處山崖邊,他被這一推,直接飛出山崖,向下墜落!
老耳朵負手站在山崖邊緣,意味深長道:“去吧,這湖底還有五柄劍沒人能取,一并偷走吧。”
陳跡奮力將烏云扔回山崖上,自己則重重跌入大霧。
幾個呼吸后,他噗通一聲跌入一片黑暗湖泊,向湖底墜去。
這噗通一聲在寂靜的黑夜里格外突兀,更遠處傳來一聲低喝:“何人闖我武廟山門!”
老耳朵聽到聲音,趕忙攬起地上的烏云往大霧里躲去:“快跑!”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