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烏云不知疲倦地將人參叼給陳跡,再低頭吃下一顆顆珠子,然后時不時觀察陳跡有沒有蘇醒的跡象。
直到包袱中的人參見底,陳跡身上的寒意終于漸漸散去,烏云用臉頰蹭了蹭陳跡的脖頸,那里已經沒了冷意。
可陳跡始終沒有醒來。
老耳朵盤坐在陳跡身旁,轉頭看向蹲在一旁的烏云:“怎么還不醒,這么多人參都喂下去了還沒反應,那女人不是白忙活了么?”
烏云思忖片刻,往山洞外面走去,走到洞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向老耳朵。
老耳朵納悶道:“做什么?”
烏云往山洞外撇了撇腦袋:走啊。
老耳朵沒好氣道:“你覺得人參還不夠,讓小老兒大雪天跟你一起去挖人參?小老兒不去。”
烏云站在洞口思忖許久,走回老耳朵身邊,收攏兩條前腿,把腦袋磕在地上長磕不起。
老耳朵氣笑了:“你是覺得那女人磕頭有用,所以你磕頭也有用?”
烏云不吭聲,也不起身。
老耳朵仰頭看著山洞頂部長嘆道:“這他娘的算哪門子事啊!”
他撐著身子起身,慢悠悠來到洞口,抬頭看著外面的鵝毛大雪:“這估計是小老兒這輩子最命苦的一天了。”
說罷,老耳朵領著烏云走進風雪里,挖人參去了。
山洞里,陳跡眼皮動了動,卻又歸于平寂,無法睜開。
……
……
陳跡在黑色云海不知漂了多久,一葉孤舟上沒了撐船的李青鳥,只有他自己站在船首,緩緩駛向天邊那輪碩大明月。
那輪明月看起來很近,但不論孤舟駛了多久,似乎都沒有再接近分毫。
陳跡趴在孤舟邊緣探出身子,用手在黑色云海里舀了一捧黑云,看著黑云在手中流淌,又從指縫溜走。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漂多久,又或者要一直漂下去?
陳跡仰面躺在孤舟上,聽見外面風聲、水聲,聽見了吳宏彪在天池邊的碎碎念,聽見吳宏彪的駐足掙扎,聽見自己欠了吳宏彪三壺酒。
他聽見吳宏彪與憑姨的對話聲。
聽見憑姨說:“我是他娘。”
陳跡聽見憑姨背著他一路狂奔,腳步踩得積雪嘎吱作響,還聽見憑姨跑動時身子擦著樹枝過去的刷刷聲,還有霧凇落下的簌簌聲。
而后,他聽見憑姨將老耳朵踹得翻了兩個跟頭。他聽見憑姨想殺老耳朵滅口,聽見烏云尿了老耳朵一身,聽見憑姨為他去了鏡城港取人參。
陳跡閉著眼,只能憑聲音想象著外面發生了什么。
最后,世界好像忽然安靜下來了,他聽見憑姨跪在地上,磕了個頭說:“老前輩,拜托了。”
陳跡怔然良久,他從孤舟上站起身來,縱身躍進黑色云海,外界的聲音被黑色云海盡數攔下。
他渾身裹挾著黑色云氣下墜,落在青山山巔。
蒼穹之上,三足金烏凝固于天上,尾翼都沒有絲毫抖動;一支金色的羽箭正從戰陣里穿梭,懸停在空中,滿弓怒射之人也定在原地;一名巨人如夸父追日般朝戰場趕來,卻停在了一腳踏出的姿勢。
這方戰場就像是一個龐大又孤獨的琥珀,將一切禁錮了上萬年,并會一直禁錮下去。
軒轅獨自坐在懸崖邊上,繡著金字的黑色王旗插在他身旁巨石石縫之中,迎風招展。
陳跡走到他身邊坐下:“把我留在這里做什么?”
軒轅看著山間靜止的云,隨口答道:“你很久沒來過了,留你說說話不好么……最近過得如何?”
陳跡回憶著近來發生的事,出神道:“嗯,差點死了幾次,還被朋友出賣了一次但其實也不能怪他……”
這一年的經歷,他原本以為會有千萬語可說,結果落到嘴邊卻顯得格外平淡。
“好像說出來的,都是不怎么好的事情啊……”陳跡深深吸了口氣:“等我重說一下,我這段時間認識了幾個很不錯的朋友,還結交了一些腦子不太靈光但本質不壞的兄弟。嗯,我終于把我想救的人救出來了,也不用再為這事奔波了。聽著他們說江湖是大風和烈酒,說膏粱子弟斗雞章臺時,我等自當與其背道而馳揮師向北……還挺有意思的。”
“對了,”陳跡忽然補了一句:“我成親了,我有家了。”
軒轅面露意外神色:“恭喜。”
陳跡笑了笑:“謝謝。”
軒轅忽然說道:“雖然不合時宜,但還是要問一句,你還記不記得我們一年前的那個賭約?”
陳跡慢慢收斂了笑容,平靜道:“賭你永遠沒法借我重臨人間?”
軒轅展顏笑道:“你當日說,我傳你劍種,若有朝一日我重臨世間,你便是幫我修行的。”
陳跡裝傻充愣:“可你當時沒有應下那個賭約,你說傳我劍種是為了歸墟的十里山茶花。”
軒轅皺眉糾正道:“什么山茶花,是十里桃花。”
“哦哦,”陳跡點頭:“是十里桃花。”
軒轅看著天上的三足金烏,又看了看遠處定格在半空中的巨人:“一萬六千年,太久了,既然你都重臨世間了,我沒道理再留在此處。”
陳跡忽然說道:“我最近想起了一些片段,有些是在固原龍門客棧想起的,有些是在天池底下想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