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跡睜開眼,站在屋檐下雙手環抱,平靜地看著對方輕輕推開院門,躡手躡腳的走向馬廄。
月光下,來人十二三歲的模樣,上衣穿著粗白麻布,一根粗麻繩箍在頭上,垂麻絲披在后背。還有一根粗麻繩捆在腰間,寒冬臘月里光腳踩著一雙白麻草鞋。
披麻戴孝。
陳跡瞇著眼看去,對方的麻布衣邊用針線齊縫……這是潢國公的遠親?
披麻戴孝亦有講究,直親所穿斬衰麻衣,必須衣邊不鎖、毛茬外露,這便是所謂的“斬而不縫”。而這少年穿的齊縫麻衣,是齊衰遠親者才穿的。
少年全然沒發覺有人在陰影里盯著自己,他躡手躡腳的靠近馬廄,仰頭去摸昭烈的臉頰:“別怕,這就送你走。”
可昭烈并不親近他,仰頭躲開了少年的手。
少年悻悻道:“不讓摸就不讓摸,但你等會別亂動,不然你就跑不掉了。”
說罷,他蹲在昭烈旁邊,從懷里掏出幾塊棉布包在馬蹄上,原本躁動的昭烈竟平復下來,低頭靜靜地看著。
就在此時,昭烈復又躁動不安起來,踏著馬蹄打起響鼻。
少年蹲在地上,看著背后一道黑影慢慢將自己籠罩,他猛然回頭看向身后的陳跡:“你是誰,白六呢?”
陳跡平靜道:“我是新來的馬倌白吾,你又是誰?”
少年愕然片刻:“我……你不認得我?”
陳跡搖搖頭:“剛來,不認得。”
少年趕忙解釋道:“我是白家人,我叫白行真。”
陳跡嗯了一聲。
白行真心虛道:“我牽昭烈出去,你別聲張。”
陳跡再次搖頭:“我是國公府的馬倌,昭烈丟了我也要遭殃,你隨我來,我得將此事稟報給二管事。”
“別別別,”少年白行真急了,站起身來急促道:“我不牽它就是了,你別說出去。”
陳跡漫不經心道:“有人偷馬,我怎能不說?”
白行真氣憤道:“你胡說八道什么,昭烈本就是我的馬,怎么算偷?”
“哦?”陳跡上下打量白行真:“這不是潢國公的馬么,怎么成了你的?”
白行真斟酌著解釋道:“國公如今病重沒法騎馬,他已經許諾將昭烈贈我,自然算是我的。”
陳跡轉身往外走去:“我去問問二管事。”
剛走出一步,白行真扯住他衣袖氣急敗壞道:“都說了別捅出去,你這人怎么油鹽不進?”
陳跡反手擰住少年手腕,將其胳膊反剪在身后:“別動手動腳的,看守馬匹乃我職責所在,怎能疏忽?”
白行真疼得齜牙咧嘴:“疼疼疼,松手!”
昭烈見陳跡鎖住白行真,頓時掙著鐵鏈要往外沖,可陳跡只抬手按在它額頭,它便忽然安靜下來。
白行真顧不得疼,愣在當場:“你怎么做到的,教我!”
陳跡不動聲色道:“你先隨我去見二管事吧。”
白行真焦急道:“你想要什么?我給你銀子!”
陳跡見達到目的,當即松了手,慢條斯理道:“想讓我瞞下此事也行,但我有點事想請教。”
白行真揉著手腕退后一步到昭烈身邊:“請教?”
陳跡嗯了一聲:“你知不知道離……”
話到嘴邊,他又換了個問題:“正堂那邊為何要摔白瓷、燒紙錢、做法事?”
白行真恍然:“你說這個啊……你怎么連這事都不知道?”
“說了,剛來。”
白行真想了想:“你讓我摸一下昭烈,我就告訴你。”
陳跡將手按在昭烈額頭:“摸吧。”
白行真雙眼閃亮,抬手撫摸著昭烈的臉頰、鬃毛,還用臉貼了貼昭烈的脖頸,這才轉頭看向陳跡:“白瓷的事在國公府也不算什么秘密,國公爺身子不好,多少太醫來看過,都說他活不過八歲。后來有位游方道士登門,說國公爺其實是上輩子的舊債未銷,這一世得用來還債。”
陳跡嘀咕道:“神神叨叨的。”
白行真揉著手腕繼續說道:“國公爺當時就問他有沒有辦法,道士說法不輕傳,得答應他一件事才能教保命的法子。”
“什么事?”
白行真眼神飄忽:“這我哪知道,我只知道這道士教了個法子,每日午時、申時各在一只白瓷上寫下國公爺的生辰八字摔碎,替死還債。每摔一天,便給國公爺掙一天的命回來。還別說,十多個太醫都說國公爺活不過八歲,結果國公爺硬是靠這法子活了這么多年。”
陳跡靠在馬廄的柱子上若有所思:“你說,潢國公的病會不會就是這道士整出來的?”
白行真怔在原地,摩挲著昭烈鬃毛的手也停了下來:“有道理啊!”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