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初晨幾番推卻,還是拗不過蔡毓秀這份決心。
若換作旁人,她不會應承這師徒名分。可眼前人是老蔡女醫(yī)的娘家侄女,是王圖未過門的侄兒媳婦,這層淵源讓她無法堅拒。
既認了這聲“師父”,便該有師長的贈禮。
馮初晨讓人取來一套黃銅手術器械,以及一小壇她親手調治的消毒液,鄭重交到蔡毓秀手中。
蔡毓秀雙手接過,眼中光彩熠熠,如獲至寶。
蔡毓秀又送了王嬸四塊尺頭,馮不疾四支羊毫筆。其他幫過她的人,都送了一份小禮物。
巧的是,下晌又有一個需要側切的產婦,依然由她做,做得很不錯。
申時末,明山楓來了。
已經說好,上官如玉和明山月也要來吃晚飯。
明山楓一來就扇著大折扇問道,“馮姑娘,今天有什么沒吃過的好菜式?”
馮初晨笑道,“你得問吳嬸。”
廚房門未關,吳嬸伸出頭笑道,“有苦瓜釀肉、酸辣雞絲、蒜容莧菜……”
明山楓苦著臉道,“一聽名字就一般……”
芍藥笑道,“二爺?shù)纳囝^,被我家姑娘養(yǎng)刁了。”
明山楓輕點扇子道,“郭黑比我有口福,天天來這里蹭吃蹭喝。”又嘿嘿笑道,“我祖父現(xiàn)在特別羨慕我,能來馮姑娘家吃美食。”
說得眾人大樂。
等到明山月和上官如玉進了院子,馮初晨起身相迎。
“二位大人請。”
明山月眼里看她的熱切一閃而過,客套道,“山楓嘴饞,讓馮姑娘見笑了。”
說話間,他腳下自然地向前邁了幾步,與馮初晨之間,僅有一步之遙。
這是他故意為之,想看看他與她的距離是否在縮短。
真的……無事!
他與她的距離又進了一步,近得他能聞到她身上的馨香,還雜夾著一絲藥香……
歡喜之情涌上心頭,明山月暗自深吸一口氣,才將幾乎要浮上眉梢的笑意死死壓回眼底。
馮初晨也知他的用意,靜靜立在原處。這么近的距離,他沒出任何意外,她對他的壓制,果真隨著痣的變色,在逐漸減弱?
她有些驚悚,她不會真的是他“命定之人”吧……
明山月還想再離近一點看看,冷不丁被后面的上官如玉推了一把。
上官如玉見明山月靠馮姑娘如此之近,心頭堵的難受。具體為何難受,他也說不上來,就是覺得明山月今日格外礙眼,讓他生氣。
他語氣硬邦邦的,“讓一讓,你擋著我跟馮姑娘說話了。”
明山月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右挪了半步,氣惱地瞪了他一眼。
上官如玉已轉向馮初晨,“馮姑娘,我這兒有個難題,正想請教你。”
又橫了明山月一眼,“難題特殊,其他人莫要來打擾。”
上官美人難得如此一本正經。
馮初晨憋住笑,同他一起去東廂細談。
馮不疾客氣邀請明山月,“明大人,屋里請。”
明山月微微頷首,卻站在庭院里未動。
只要他立在那里,所有人都不自在,何況上官如玉剛剛惹了他。
除了郭黑和端硯等幾個下人,馮家人該干什么干什么,全溜了。
上官如玉問的是“腸癰”之術,也就是闌尾炎的手術。
他早前聽馮初晨提過,人的右下腹部劇痛,最大可能是那里的一段腸頭腐爛壞死,這段腸子并無大用,大可一刀切除。
馮初晨講解細致,仍舊沿用那套說辭,從大姑手札中看來的。
上官如玉聽罷,忽然往前傾了傾身,壓低嗓音,眼里閃著光,“這些日子,我私下帶了個熟識的仵作,悄悄去了幾趟義莊……總算把人肚子里那幾件‘家伙什’瞧了個仔細。”
聲音里透著壓抑的興奮與坦然。
他不好說的是,端硯幾人都嚇壞了,這比讓他進婦幼醫(yī)館看產婦生孩子更駭人。他們跪著哭求了許久,都沒能阻止他。
他從袖中取出幾張紙,迅速塞進馮初晨手里,“這是我依樣畫出來的,你一定喜歡。”
然后,給了她個“只有我懂你”的眼神。
馮初晨展開,紙上臟腑經絡勾勒清晰,連名稱都一一標注,還有肋骨、脊背的詳圖。雖不及前世所見精確科學,但在此世能見到這般細致的人體構造圖,已足以令她心驚。
此人……實在是驚世之才。幸而他出身顯赫,否則這般“離經叛道”,遲早招禍。
馮初晨太中意這個“學生”了。
她依著自己所知,將他圖中模糊存疑之處,用更系統(tǒng)、更“科學”的說法娓娓道來。
上官如玉聽得眼睛越睜越圓,“你又不曾親眼看見,怎會知道得比我還清楚?”
馮初晨唇角微彎,帶點狡黠:“你莫非不知,這世上還有‘天才’一說?看了你的圖,許多關節(jié)便豁然開朗了。”
上官如玉鄭重向她深深一揖,“聽姑娘一席話,勝讀十年醫(yī)書。我喚你一聲師父,不虧。”
馮初晨還了一禮,謙虛道,“我也該謝你。若不是親眼見了這些圖,再聽了你的講解,許多關竅我也未必能想得這般透徹。”
她伸手,白嫩的指尖輕輕點向圖中一段腸頭的位置,“結合大姑書札的記載,我推測腸癰之癥,根淅便在此處壞死。這截腸子于人體并無大用,壞了切掉便是。這般治法,比喝藥施針更加直截了當。”
上官如玉聽得瞳孔微張,滿臉的不可思議,“這,這段腸子真沒用?”
馮初晨篤定道,“我信大姑,她說沒用,就是沒用。”
上官如玉轉著眼珠,眼底掠過一絲躍躍欲試的光,“若是牢房有罪犯得了此癥,我便試上一試。”
馮初晨笑起來,這位表哥的膽子真大。
上官如玉腦袋又湊近一些,“不過,真要做時,必須把你請來坐鎮(zhèn)。我一個人動手,心里發(fā)虛。”
門外,明山月靜靜立在陰影處。
里頭隱約傳來絮絮低語,一個清亮帶笑,一個溫靜從容。
他聽得見零星的詞句,“臟腑”、“脈絡”……門未關,看得見上官如玉與馮姑娘挨得極近,幾乎肩并著肩,一同俯首看著手中的紙張。
他幾乎要拾級而上,加入那場他全然陌生的對話。可雙腳想動的前一瞬,又止住了。
他這樣走進去,好像他在怕什么似的。又想著,既然是命定,憑誰也搶不去。
他背過身,目光投向天邊漸濃的暮色。
他很有些不解,自己向來“灑脫”“粗獷”,怎么突然變得這般……這般黏糊糊、肉嘰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