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街右側的一條小巷口飄來淡淡的草木腐味,韓祖循著氣味拐了進去。巷子比他想象的更窄,兩側石墻高聳,墻面上布滿雨水沖刷出的溝壑,溝壑里嵌著枯黃的雜草和破碎的陶片。每隔幾步,墻面就會有一個向內凹陷的壁龕,壁龕里大多空空如也,只有最深處的一個壁龕里擺著一尊殘缺的石像,石像的頭顱早已不知所蹤,僅剩下裹著長袍的軀干,袍角的紋路被風化得模糊一片,分不清是圣像還是普通的平民雕像。
小巷盡頭連通著一片被遺棄的市集,地面鋪著的石板比主街更顯粗糙,許多石板已經碎裂,露出下方的泥土。市集中央矗立著一根銹跡斑斑的鐵制旗桿,旗桿頂端的旗幟早已腐爛成一縷縷灰褐色的布條,在風里有氣無力地飄動。四周的攤位大多只剩下朽壞的木架,木架上還殘留著捆扎貨物的麻繩,早已脆得一扯就斷。韓祖走到一個相對完整的木架前,木架上刻著細密的凹槽,應該是用來擺放陶器的,可如今只剩下幾點深色的污漬,連一片完整的陶片都找不到。
市集北側是一排低矮的棚屋,棚屋的屋頂由樹枝和茅草搭建而成,如今茅草早已發黑腐朽,不少地方塌陷下去,露出交錯的枯枝。韓祖掀開一間棚屋門口掛著的破麻布簾,簾布一碰就掉下來大半,露出里面的景象:地面鋪著一層厚厚的干草,草葉早已失去水分,變成深褐色,踩上去簌簌作響。棚屋角落里堆著幾個編織籃,籃子的藤條已經脆化,其中一個稍微一碰就散成了一堆細條,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幾粒干枯的草籽嵌在藤條縫隙里。
他接連查看了三間棚屋,景象如出一轍――除了腐朽的草木、脆化的編織物,再無其他。最后一間棚屋的墻角靠著一把斷了柄的鐮刀,鐮刀刃口銹得發黑,刃尖卷了起來,顯然早已失去了切割的功能。韓祖撿起鐮刀掂量了一下,木質刀柄已經爛得只剩半截,上面布滿了蟲蛀的孔洞,輕輕一捏就有木屑掉落。他隨手將鐮刀扔回角落,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在空蕩的市集里格外清晰,卻沒有引來任何回應。
離開市集后,韓祖沿著另一條小巷往回走,這條小巷通向城市的東北部,地勢漸漸升高。巷子里的石墻更加破舊,有些地方已經坍塌,形成一個個不規則的缺口,缺口后露出的是更深的廢墟,堆積著破碎的磚塊和朽壞的木梁。他路過一棟半邊墻體已經坍塌的房屋,屋內的景象一目了然:客廳里的木桌斷了一條腿,斜斜地靠在墻邊,桌上放著一個缺了口的陶碗,碗里積著一汪雨水,水面漂浮著幾片落葉。二樓的地板已經腐朽穿孔,露出下方的橫梁,一張破床的床腿懸在半空,床鋪上的被褥早已和灰塵融為一體,分不清原本的顏色。
走到地勢最高處時,韓祖停下了腳步。這里能勉強俯瞰小半座城市,目光所及之處,全是破敗的石屋和纏繞的枯藤,沒有一絲人煙的跡象。霧氣從低處的街道升起,像白色的潮水般漫過屋頂,將那些歪斜的煙囪和殘破的旗幟一一吞沒。他低頭看向腳下的石板路,石板上刻著一道淺淺的車轍,車轍里積著泥水,邊緣已經被歲月磨得十分平滑,顯然是常年有車輛經過留下的痕跡,可如今卻連一輛殘破的馬車都找不到。
休息片刻后,韓祖沿著下坡路走向城市西北部。這里的房屋比其他區域更顯規整,顯然曾是平民聚居區。房屋大多是兩層結構,底層的窗戶裝有粗鐵護欄,護欄上銹跡斑斑,不少鐵條已經斷裂,歪歪扭扭地指向天空。他走到一棟屋頂還保留著大半瓦片的房屋前,門口的臺階上長滿了青苔,臺階旁放著一個朽壞的木盆,木盆底部有一個大洞,顯然是用來接雨水的。
韓祖推了推屋門,門軸早已銹死,只發出“嘎吱”一聲悶響,紋絲不動。他繞到房屋側面,透過一扇破損的窗戶向里望去。屋內的光線昏暗,只能隱約看到一樓的角落里堆著幾個空木箱,木箱的木板已經翹曲變形,箱蓋散落在一旁。二樓的樓梯只剩下半邊扶手,樓梯板大多已經腐朽掉落,露出黑洞洞的樓層間隙。他調動能量注入眼部,試圖看清更深處的景象,可除了厚厚的灰塵和蛛網,再無任何有價值的東西――沒有書籍,沒有工具,甚至連一件完整的衣物都沒有,仿佛這里的人離開時將所有物品都帶走了,只留下一座空殼。
他沿著平民區的街道繼續前行,路過一間掛著刻著雙蛇杖圖案木板的店鋪。如今雙蛇杖大半已經破爛不堪,只剩下左側蛇形圖案的半邊輪廓。店鋪的門板是兩扇對開的木門,門板上刻著簡單的草藥圖案,如今圖案已經模糊得幾乎辨認不出。韓祖推開一條門縫,一股混雜著霉味和草藥殘渣的氣味撲面而來。店內的貨架東倒西歪,貨架上的陶罐大多已經破碎,只剩下幾個完整的陶罐,罐口積著厚厚的灰塵,里面空空如也,連一點草藥的碎屑都沒有留下。
從藥鋪出來時,霧氣已經開始變得更濃。韓祖看了看天色,亮度變得更低了幾分,他走過了主街、市集、平民區,查看了商鋪、民居、棚屋,卻始終沒有找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沒有新鮮的腳印,沒有未干涸的水漬,沒有燃燒過的灰燼,甚至連一片剛掉落的樹葉都沒有。這座城市就像被時光凍結了一般,所有的一切都停留在被遺棄的那一刻,沒有任何后續活動的痕跡。
他繼續朝著城市邊緣走去,隱約傳來風穿過建筑縫隙的嗚咽聲。韓祖加快腳步,穿過一片坍塌的圍墻,眼前的景象讓他停下了腳步。霧氣之中,矗立著一座高大的哥特式建筑,它比城市里所有的建筑都要雄偉,卻也同樣破敗不堪。
建筑的尖頂已經坍塌了一半,露出內部交錯的木梁,木梁上爬滿了枯藤,像一條條黑色的鎖鏈。兩側的尖拱窗大多已經沒有了玻璃,只剩下殘破的窗框,窗框上雕刻的花紋還能看出幾分精致,是纏繞的藤蔓和花卉圖案,卻也被風化得棱角模糊。最奇特的是建筑正面的裝飾――沒有教堂常見的十字架,也沒有圣像浮雕,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向上延伸的尖刺狀雕刻,尖刺的頂端大多已經斷裂,在霧氣中顯得格外猙獰。
韓祖走近建筑,發現正面的大門是兩扇巨大的鐵門,鐵門表面布滿了復雜的花紋,花紋的內容是纏繞的蛇形圖案,蛇的鱗片雕刻得十分細致,卻也被銹跡覆蓋了大半。鐵門緊閉著,門環是一個猙獰的獸頭造型,獸頭的眼睛早已不知所蹤,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建筑的墻壁由巨大的青灰色石塊砌成,石塊間的灰漿早已脫落,露出深深的縫隙,縫隙里長滿了墨綠色的青苔,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他繞著建筑走了一圈,發現建筑的側面有幾個較小的尖拱窗,其中一個窗戶的窗框已經坍塌,露出內部的黑暗。韓祖踮起腳尖向里望去,只能看到厚厚的灰塵和散落的石塊,沒有任何宗教建筑常見的祭壇、長椅或彩繪玻璃的痕跡。建筑的后方有一個小小的庭院,庭院里長滿了齊腰高的雜草,雜草間散落著幾塊破碎的石碑,石碑上的文字早已模糊不清,只能辨認出幾個不規則的刻痕。
韓祖站在庭院中央,抬頭望向建筑的尖頂。就在他下意識地順著尖頂向下查看的時候,卻偶然間的在上方墻壁的一角,看到了一座損毀大半的石像,而正是這個損毀大半的石像,一下子就讓韓祖想了起來,自己為什么對這個地方會感覺到熟悉了。
“原來是這樣,我居然。。。。。到了這個地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