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腔內的寂靜并未持續太久,那縷從肉質簾幕縫隙間漏下的淡紫色生物熒光,正以極其緩慢、近乎凝滯的速度被無邊陰影吞噬。起初只是縫隙邊緣的微光一點點黯淡、消散,像是被黑暗硬生生掐滅了火苗,沒有絲毫掙扎的余地,淡紫色的光暈從明亮到微弱,再到徹底隱去,不過短短數十秒,連帶著縫隙本身也在周遭肉質構造的細微蠕動下緩緩閉合――那不是劇烈的扭曲收縮,而是肉質纖維如同沉睡般緩緩舒展、貼合,最終將最后一絲光源徹底隔絕在外,沒有任何過渡,韓祖瞬間墜入了絕對的、沒有一絲光亮的黑暗之中。
這種黑暗并非尋常環境下的無光,并非夜晚林間的昏暗,也并非密閉房間的漆黑,而是帶著血肉獨有的粘稠與厚重,像是將整個人徹底裹進了一層不透光、不透氣的致密肉質膜里,視線所及之處,沒有明暗之分,沒有輪廓之別,只剩下純粹的、壓得人精神核心發緊的漆黑。沒有任何光線反射,沒有任何光影變化,哪怕韓祖刻意轉動眼球,調動眼部殘存的細胞活性,眼前依舊是一片死寂的黑,沒有半點波瀾,沒有半點線索,視覺感官徹底淪為無用的擺設,連自身抬手的動作,都無法通過視覺捕捉,只能依靠軀體內部的細胞聯動感知位置。
韓祖依舊保持著背靠肉質壁的站姿,周身肌肉沒有絲毫松懈,每一寸肌理都維持著半緊繃的蓄力狀態,他第一時間便清晰意識到,自己賴以觀察環境的視覺,已經徹底失去了作用。并非眼球受損,也不是感官器官失效,而是體內能量池的儲量,根本不足以支撐夜視相關的軀體機能激活。他的軀體由全能超級細胞構成,本就無需常規生物的眼球、視神經、大腦視覺中樞等固定器官,全身每一顆細胞都能替代感官組織運轉,理論上只要能量充足,即便在絕對黑暗中也能勾勒出周遭環境的清晰三維輪廓,甚至能穿透淺層肉質構造,窺探內部的細胞結構與能量流動,可此刻,他的能量池僅有不到百分之五的微薄儲量,這一點點能量僅夠維持超級細胞的基礎活性、軀體的基礎行動能力,以及體表感知絨毛的低功率預警運轉,連此前分散全身的承包商設備,都因能量匱乏與持續存在的莫名空間干擾,始終處于深度休眠鎖死狀態,屏系統無法喚醒,信號沒有響應,連最基礎的環境掃描功能都無法啟動,根本無法調動分毫輔助感官。
韓祖第一次覺得,自己依舊保持著大量人類本能的行為(指雖然不需要,但在條件允許時,還是會首先依賴視覺的行為),或許并不是明智的選擇。
沒有光線,沒有視覺反饋,連原本能延伸數十米的體表感知絨毛,也因能量不足被強行壓縮到了極致,僅能捕捉周身半米內的粗略異動,再往外,便是徹底的感知盲區,沒有任何信號回饋,仿佛意識被硬生生截斷了一般,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搭配感知范圍的極度縮水,換成任何一個擁有正常情緒的生命體,即便意志再堅定,也會因未知的恐懼心生焦躁,甚至出現意識混亂,可韓祖不會。他的意識依舊沒什么太大的波動,或許是經驗讓他的意志更加堅定,不容易動搖,也可能是多次的軀體重組逐漸在改變他的思維,屬于正常人類的,正常范疇的喜怒哀樂,已經很久都沒有出現在他身上了。雖然韓祖依舊有著豐富的情感,但就算在他自己的潛意識當中,大多數時候,那些情感的作用,也僅僅停留在讓他依舊能說服自己,自己依舊還算是人類范疇(哲學意義上)的借口罷了。
沒有恐懼、慌亂、迷茫這類多余的情緒波動,因為它們并不能幫助韓祖解決當下的處境。只有最純粹的理性、冷靜與刻在細胞深處的生存本能,才是韓祖現在需要的東西。也正因如此,從墜入黑暗的那一刻起,他沒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動作,沒有抬手摸索,沒有貿然邁步,只是靜靜佇立在原地,意識飛速運轉,思考各種的可能,快速梳理當前的困境、自身的優勢短板,以及所有可行的應對方案,沒有半分遲疑,沒有半分內耗,每一個念頭都精準指向,解決自身當下處境的破局之法,即便現在還不完整。
身后的肉質壁堅硬且光滑,背靠的觸感通過背部細胞清晰傳來,帶著恒定的微涼,沒有溫度起伏,每隔數秒便會傳來一次極其微弱、近乎難以察覺的脈動,那是整片血肉囚籠的基礎律動,和外圍沼澤、廢墟區域的脈動同源,節奏一致,卻更沉悶、更遲緩,像是深處的巨型核心心臟(如果有的話)正在茍延殘喘,每一次跳動都耗費著巨大的力氣,連帶著周遭的肉質構造都跟著微微震顫,只是震顫幅度極小,若非韓祖的細胞感官極度敏銳,根本無法捕捉。
腳下的肉質地面略顯粗糙,混雜著少許干涸的肉質碎屑與細小的鈣化顆粒,踩上去不會發出聲響,唯有略微用力下壓時,會感受到底層肉質的輕微彈性,沒有外圍沼澤的粘稠汁液,沒有冒泡的腐壞氣息,也沒有劇毒霧氣的腐蝕感,這片隱蔽空腔的基底,遠比外側的血肉環境更堅實、更穩定,這也是他此前甩開追兵后,選擇在此處蟄伏的核心原因之一,只是他沒想到,短暫的蟄伏后,會直接墜入徹底的無光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