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律律……”
老馬吐著白沫,有氣無力的嘶鳴了一聲,忽然被扯住了韁繩,停下了,回頭,隨著自己的主人一起看向了路邊蜷縮著想要藏起來的‘一條’。
“還活著呢啊,小子。”
兵主的眼皮子抬了一下,恍然感慨:“倒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
老湯的表情一陣陣抽搐,艱難克制,瞥著他的樣子:“您老這是……出來做事?”
“看吧,再看看……”
兵主吧嗒了一下嘴,無精打采:“這幫狗操的,回回叫我來洗地。那些個媽了逼的破事兒,誰愛做誰做,煩!”
“那……”
湯虔擦著汗,低頭:“您忙。”
“……”
兵主收回了視線,揮了揮韁繩,騎著要死不活的老馬,繼續向前,只留下最后的話語,“早點來吧,我等著。”
湯虔沉默,不發一語。
遠方吹來了腐爛的風。
天穹之上的血色漩渦之中,狼嚎陣陣,嘶鳴不斷,宛如哀哭。
天元的熾光貫穿之下,尸骨懸鈴之狼再度咆哮,張口,奮力撕咬著眼前的輝光,掠奪,掠奪,再掠奪!
范昀冷哼一聲,右腕微微一震,憑空齊根而斷,不見血色。
雷鳴聲里,映日之箭從大地的盡頭,再度呼嘯而來,殺意猙獰,卻被驟然浮現的山中狼一口咬住,咔擦一聲,炸裂成塵。
虛空之中一只等待許久的大手忽然浮現,筆直的抓向了祭祀王,可緊接著,手中的幻影碎裂,抓了個空。
反而被血眼的狂屠孽魔抓住了機會,疾馳而來,狂笑猛攻。
就在整個林中之國的天穹之上,一條首尾相銜的巨蟲輪廓隱隱浮現,龐大的肢體一節一節的蠕動著,掀起空間的亂流和時序的紊亂,推波助瀾,將局面推向更深的混沌之中……影日之孽·隙眼!
巍巍高塔的陰影若有若無,無數人頭一般的氣泡憑空從影中升起,胡亂散播。
而就在帝國的前線基地里,已經有人汗流浹背,幾乎急的快要磕頭,跟在一個老者背后不斷催促:“事已至此,安家為何不動?”
老者漠然,依舊不動,冷冷回眸:“荒集做事,需要你們來教么?”
轟!!!
凄厲的怒吼聲中,朽風的孽魔陡然被一道從天而降的烈光所貫穿,重創,可烈光微微一震,居然將它整個拋向了徹底癲狂的祭祀王。
尸骨之狼毫無顧忌,張口,盡數吞盡!
氣息,再度暴漲!
眼眸之中的理智和憎恨漸漸褪去之后,在這看不見盡頭的廝殺中,漸漸浮現源自靈魂之中的貪婪。
放聲狂笑,暢快咀嚼,卻又不知道,為何會縱聲哭嚎,淚如雨下。
笑聲和悲鳴滾滾回蕩。
隨著血色的雨水一起,灑向大地。
遠方,更遠方,季覺曾經到過的,白邦最高的山峰之上,曾經的朝見所遺址之中,有人從瞄準鏡上移開了眼睛。
難以克制怒火。
“都特么已經到這樣了……”
白梟抬起頭,瞪著奇譚工匠手中的那一張面具:“你還蹲著做什么?上啊!”
“這才到哪兒啊……”
面具另一頭,傳來無可奈何的嘆息:“再等等,等等,別急。”
白梟狂怒。
咬牙。
等。
所有人都在等。
聯邦,帝國,荒集,天元,白鹿,狼群,天元,白鹿,塔和狼,四部六宗……那一片混沌里,不知道多少人已經屏住呼吸,全神貫注。
等待那至關重要的瞬間……
等待著第三只狼,徹底的從祭祀王的殘軀之中誕生!
林中之狼,從火焰和悲鳴里,即將完成!
季覺也在等。
林中之國以外,殘留著火焰的焦土上,季覺回過頭,靜靜的看著血雨漩渦,你死我活。
可他卻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待奇跡?等待變化,等待播種者那個狗東西,露頭的時候……
等,再等等。
再等!
等到沙啞的狂笑聲和陌路的哭嚎從風中傳來,吹遍白邦,回蕩在同樣的哭聲和嘶吼中。
此時此刻,所有的白邦之民,活尸,感染者,昏迷暈厥的病人,乃至僥幸的幸存者們,漸漸血紅的眼睛凝視著燃燒的一切,于是,便再無法克制,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嘶啞吶喊。
即便是毫無意義,即便注定淪落。
此刻,野獸們奮進全力,徒勞的咆哮。
向死而鳴!
“當現實滿目瘡痍,所求的一切都化為廢墟之后,我想看看,究竟還能有多少人,內心之中保有渴望……”
華胥君的戲謔聲音,似乎再一次從回憶之中響起了,滿懷嘲弄:“自詡放棄美夢的你,在認清現實和自己之后,又是否還能繼續對未來,抱有幻想呢?”
季覺漠然,無動于衷。
不動。
可就算動了,又能如何?
就好像曾經那一場肆虐塔城的風暴……
窮盡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又能做什么?哪怕自己一次次的伸出手,在滾滾濁流之中,又能夠握住多少人的手?
哪怕是此刻自己真的變成混沌之王,難道就能救贖一切么?
變革之鋒斬落之后,所斷絕的永恒之后,難道不又是一次血腥猙獰的苦難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