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燃燒的爐子中,降下了紛紛揚揚的雪。
點點蒼白舞動著,在碧火海浪,破碎蒼穹之間起落,隨風而動,去往了四面八方。
寂靜的倉庫里,那一扇塵封許久的門被打開了。
那些堆積如山的告示,那些早就準備好的通知,那些自從季覺來到這里第一天時就準備定稿的邀請,終于迎來了重見天日的時候。
并沒有連篇累牘的介紹和夸耀,只有樸實直白的內容,正反面以聯邦和帝國雙語印刷,密密麻麻的字跡占滿了每一個角落。
《海岸集團七城工業園區第一次大型招募公告》。
海岸集團誠邀您的加入,現將招聘如下崗位:操作、裝配、質檢、維護、物料、倉管……叉車操作員、大型卡車司機……船舶建造、維修、船員、船工……保安、門衛、勤雜……另有夜校培訓……保險齊全,待遇從優。
它們紛紛揚揚的升起,輕盈翱翔在風里,跨越了漫長又漫長的距離,灑向了焚燒在火焰里的一切,去往了繁花盛開的地方。
鋪天蓋地,充斥一切。
落進泥濘,落進污水和廢墟里。
落進火焰中。
落進了每一只畸變異化的手掌之中,將這一份邀請送達每一雙空洞的眼瞳前方,帶著季覺所簽發的邀約和保證。
“什么東西?看不懂。”
“好麻煩。”
“看得眼睛痛,難受……不舒服……”窄巷里,佝僂的流浪者不安的蠕動著身體,搖晃著異化的身軀,含混呢喃:“看的人,不舒服……”
下意識的,將手里的傳單,揉成了一團,本能的,撕扯成粉碎。
可又有一張從天而降,令他煩躁,惱怒,扯碎,然后再一張,再再一張……他躲閃著視線,不想看到那些刺痛眼瞳的字跡,可鉆進了巷子的更深處,可傳單依舊源源不斷,一張張的落在他身上。
直到他無處可逃,抬起頭來來,看著無處不在的滿天飛雪。
喉嚨里發出了像是野獸一樣的含糊咆哮。
蜷縮起來。
在一張張落下的傳單之間,抱住頭,瑟瑟發抖,哽咽悲鳴。
卻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如此的難過和害怕。
只是本能的不安。
就好像那些被刻意遺忘的痛苦和煎熬,好像再一次的要被回想起來了,令他忍不住哽咽嚎啕。
“你看……”
“謊話,都是謊話!”
“可是……”
“萬一呢?”
“如果是真的呢?”
低沉的呢喃聲響起了,在陰暗的溝渠里,在破敗的棚屋中……就好像無處不在,此起彼伏,匯聚在一起。
死寂的苦海之上,泛起了一絲漣漪。
“沒有意義的,不要想太多,都一樣。”
“又在騙人了。”
“他走了,一切都會結束。”
“人總是會變的。”
“都是,謊話!”
一無所有的人煩躁的撕碎了手里的紙片,拋在地上,怒不可遏:“都是騙子。”
他踉蹌著想要關上門,想要回到自己的床上去,想忘掉這一切,可回頭的時候,就看到破碎的玻璃,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遍布裂痕的面孔之上,盛開出的那一朵小小的花兒。
有那么一瞬間的恍惚,他好像看到了,一個雙手遍布老繭的枯瘦工人,同樣的佝僂,走起路來,一樣的踉蹌。
就像是另一個自己,另一個更加……讓自己羨慕的自己。
昂著頭,挺起脊梁來,看著他。
那樣安寧的眼神……
“季先生給我發了工資,一分都沒有少。”
“季先生給我治了病,花的錢,只要加兩天班就夠了。”
羅島的避難所里,裹著毯子的老船工捧起面前的花,小心翼翼的插進了桌子上的瓶子里,欣賞著它綻放的模樣。
“他說,以后肚子餓的時候不要去吃腐肉,生病的時候,也不用祈求先祖了。”
“晚上的時候,也不用害怕。”
避難所的燈光下,幾個睡不著湊在一起打牌的年輕人里,聊到興奮的時候,有人咧嘴一笑:
“我還想買一臺冰箱……小點的也行……”
有人說:“聽說表現優秀的話,還可以去海州旅行,我、我想去聯邦看一看。”
“那還得再賺一點錢,到時候買點特產回來。”
“第一期已經結束啦,你報名太晚了。”
“還得再過一段時間……”
“快睡吧,別熬啦,明天說不定下午還要上工呢。”
“不是說放假嗎?”
“那也多可以睡一會兒。”
那些略顯擁擠和混亂的雙層床鋪之間,或老或少的面孔各不相同,憂愁或是平靜,興奮亦或者煩躁。
可神情之中,卻洋溢著某種……仿佛幻覺一般的,安心感。
閉上眼睛睡去的時候,不用恐懼明天。
甚至有勇氣,去談論未來。
只要工作就能養家糊口,只要簽了合同,就可以贍養家小。
只要踏踏實實工作,就不用擔心被拋棄……不用害怕只是摔了一跤,生了場病,犯了個錯,就跌入深淵,永無翻身之地。
不用賤賣生命,不用舍棄尊嚴。
那些來自靈魂的回應從每一個人的耳邊響起了,告訴他們:
“我們也可以擁有未來。”
令泥潭之中的波瀾漸漸密集,無數沉淪其中的意識在繁花的銜接之下,本能的涌動,下意識的抗拒,否定,甚至,憤怒。
“那都是謊話!”
“那都是騙你們的!”
“根本不會有人這么好心!”
可回應他們的,只有沉默,毫無任何的不快。
那一雙雙渾濁或是清澈的眼瞳里依舊平靜,只是凝視著那些憤怒和疲憊的面孔。
他們傾聽,他們平靜,他們做出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