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連自己的刀都控制不住,那有朝一日,這把刀,便會反過來,傷了你自己。”
“刀是好刀,也得會用才行!”
每一個字,石頭一般,砸在趙珩的心上。
他終于懂了。
父皇今日此來,不是問罪,是上課。
用他弟弟趙瑾血淋淋的結局,用永安宮那片斷壁殘垣,來給他上這最殘酷,也最珍貴的一課。
——帝王心術。
“兒臣……明白了。”
趙珩躬下身,聲音顫抖。
“明白?”
永和帝發出一聲哼笑,“你明白什么了?”
趙珩抬起頭,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明,直視著永和帝的眼睛。
“林川是為國除弊的利刃,但利刃不能總懸于外。”
“懲戒之后,當施以安撫。”
“兒臣以為,蘇州的亂局,該收場了。”
永和帝的眼中,終于漾開了一絲真正的笑意。
“孺子可教。”
他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參茶,一飲而盡。
“朕已經讓王承恩準備去蘇州宣旨了。”
“儀仗要全,走得要慢。”
“要讓江南,乃至全天下的士子都看看,朕,還是愛惜讀書人的,我大乾,還是講法度的。”
趙珩心頭一跳。
王承恩?那個做什么都慢悠悠的老太監?
儀仗要全,走得要慢?
這一來一回,沒有半個月,根本到不了蘇州。
“王承恩的圣旨,是給天下人看的,是安撫,是體面。”
永和帝站起身,陳福連忙上前攙扶。
“等王承恩晃晃悠悠走到蘇州,林川該殺的人,也殺完了。該抄的家,也抄干凈了。”
他踱了兩步,忽然又問。
“接下來,該做什么了?”
趙珩怔了怔,幾乎是脫口而出:“收尾。”
“說得好。”永和帝贊許地點頭,“是收尾。”
“朕既要用林川這把快刀,替大乾,砍掉那些爛肉。”
“又要擺出仁君的姿態,告訴天下人,朕是講規矩的。”
“如此一來……”
“惡名,他擔了。”
“錢糧,國庫收了。”
“人心,朕穩住了。”
“而你,”永和帝的手指,點了點趙珩,“你這個儲君,因為‘操之過急’,被朕罰了。天下人只會覺得你年輕氣盛,卻不會覺得你殘暴不仁。”
“這盤棋,你現在,看懂了嗎?”
趙珩怔怔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這一刻,他眼中的父皇,不再是那個病榻上纏綿的虛弱老人。
他是一頭蟄伏的雄獅。
他看似衰老,看似疲憊,可他的利爪,他的獠牙,依舊是這片疆土上,最致命的武器。
他所走的每一步,都蘊含著浸潤了數十年風雨血腥的帝王權術。
趙珩雙膝一軟,重重地跪了下去。
蘇婉卿也立刻跟著跪倒在地,大氣不敢出。
“兒臣……愚鈍。”
永和帝看著跪在腳下的兒子,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你想不明白,朕為何回心轉意?”
“兒臣……不敢妄測圣意。”趙珩低聲道。
永和帝沉默片刻,忽然道:“朕派人查了國庫,那一千多萬兩銀子的去向。”
趙珩的心神猛地繃緊。
那一千多萬兩,林川全部用在了江南的民生基建和產業振興上,一分一毫都未入私庫。
父皇僅憑銀子的流向,就判斷出,林川是在真心為國,為東宮做事。
永和帝的聲音悠悠傳來:
“既然要收尾……”
“林川這把刀,也該入鞘了。”
他走到趙珩面前,伸出那只枯瘦的大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去替朕,把這刀鞘送過去。”
趙珩的呼吸驟然一滯。
讓他去?
讓他親自去蘇州,收了林川的權?
這……
“怎么,不敢?”
永和帝的眼睛微微瞇起。
這不是疑問,是考校。
是父皇給他的最后一道考題。
一道關于駕馭,關于收服,關于君王如何掌控利刃的考題。
趙珩沒有絲毫猶豫,叩首于地,聲如金石。
“兒臣,遵旨!”
他知道,這是他作為儲君,真正意義上的第一道旨意。
“好。”
永和帝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書房外的那片牡丹,開得不錯。”
“在瑾兒的墳前,也種一棵吧。”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