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妲姬眼前的燭火,驟然分裂成無數個光點。
整個世界都在搖晃,傾斜。
她一直以為,主脈的人,是踩著他們旁支的尸骨,換來了潑天的富貴。
她恨他們。
恨他們當年眼睜睜看著蘇家被滅門,卻能獨善其身。
恨他們如今平步青云,坐享榮華,早已忘了江南那片被血染紅的土地。
可她從沒想過,那個溫婉嫻靜的堂姐,竟也背負著這樣沉重的枷鎖,痛苦了整整二十年。
“為什么……”
蘇妲姬遏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淚水,轟然決堤。
積壓了二十年的恨與委屈,在這一刻,盡數崩塌。
“為什么?我爹……我爹他不過是個小小的編修,他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蕭氏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是謀逆?!?
這兩個字,在蘇妲姬耳中,不啻于一聲炸雷。
“當年江南的案子,明面上是貪墨,實際上,牽扯到的是一樁親王謀逆的大案。蘇家,都是被誣陷的。”
“我知道??!”蘇妲姬哭道,“就是鎮北王啊!可為什么你們沒事!”
“我們……”蕭氏忍痛道,“為了保全主脈,為了保住鎮國公府,也為了保住當時還在東宮的太子……我的公公,蘇老尚書,親手將江南旁支的宗譜,從蘇氏族譜中……劃了出去。”
“從此,江南蘇氏,與盛州蘇氏,再無干系。”
蘇妲姬身子一晃,向后退去,重重撞在墻上。
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們不是被遺忘。
而是被……舍棄了。
像壁虎斷尾求生。
為了保住性命,毫不猶豫地舍棄了身體的一部分。
何其可笑。
又何其……悲涼。
“所以,我爹,我娘,我蘇家幾十口人,就活該去死,是嗎?”
她笑了,眼淚卻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滾燙。
“曉曉……”
蕭氏看著她臉上的笑,心口痛得發不出聲音。
“別叫我曉曉!”
蘇妲姬猛地抬頭,那雙漂亮的眼睛里,是滔天的痛。
“蘇曉曉早就死了!死在了二十年前!”
“我叫蘇妲姬!一個為了活命,什么都能賣的……賤人!”
她吼完,轉身就往樓上跑。
她再也無法在這里待下去,再多一刻,她會徹底瘋掉。
蕭氏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痛不欲生。
“夫人……”
張嬤嬤上前,滿眼擔憂。
蕭氏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錦囊,輕輕放在了樓梯口的臺階上。
她已經說完了該說的話。
剩下的,只能看這孩子的造化了。
馬車緩緩駛離,汀蘭閣內,重歸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
蘇妲姬一步,一步,從樓上走了下來。
目光,落在了臺階上那只小小的錦囊上。
她走過去,彎腰,撿起。
打開錦囊。
里面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一顆小小的,雕刻得有些粗糙的……桂花糖。
糖已經放了太久,變得又干又硬,連最后一絲香氣都散盡了。
可蘇妲姬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間。
眼前,卻清晰地浮現出二十年前的畫面。
桂花樹下,小小的她,因為摔了一跤,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比她大兩歲的婉婉姐姐,笨手笨腳地從懷里掏出這顆她珍藏了許久的桂花糖,遞到她嘴邊。
“曉曉不哭,給你吃糖,這是我偷偷藏的,最甜的一顆……”
蘇妲姬捏著那顆早就沒了甜味的糖,身體緩緩滑落,蹲下身。
她將臉深深埋進膝蓋里。
終于,再也壓抑不住。
喉嚨深處,發出了被壓抑了整整二十年的,痛苦的嗚咽。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