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蘭閣百步開外的暗巷里。
鬼道人負手而立,身形與夜色融為一體。
那壓抑的哭聲,一下,一下,割著寂靜的夜。
起初兩個女人的聲音,他并未在意。
這世界上,女人的眼淚最不值錢。
可飄來的幾個字眼,卻讓他渾身一僵。
江南蘇氏……盛州蘇氏……
謀逆……
這些塵封了二十年的詞,一把攥住了他的心臟。
不可能。
當年江南蘇氏旁支,被屠戮殆盡,無一活口。
“曉曉……”
“蘇曉曉早就死了!”
女子的哭喊,帶著撕心裂肺的恨意,穿透夜幕。
曉曉!
鬼道人瞳孔驟縮。
他那慘死的二弟,唯一的女兒,乳名便叫曉曉!
饒是他這顆修了半輩子無情道,早已古井無波的心,此刻也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股腥甜,從喉間涌了上來。
二十年了。
他以為,蘇家的血脈,早就斷了。
可現在……
鬼道人朝前踏出一步,身影從陰影中脫離。
他想過去,想看看那張臉,想看看她,額角是不是有一顆小小的紅痣……
腳尖剛落地,他猛地又縮了回來,重新隱入黑暗。
不行。
他不能出去。
當年那只遮天蔽日的黑手,至今還在。
他若現身,可能會把這好不容易活下來的血脈,重新推入深淵!
再過一天……
事成之后,帶她走。
給她天底下的一切!
……
汀蘭閣前。淚水像是開了閘,再也收不住。
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成了晃動的水影。
二十年的恨,二十年的怨,還有那剛剛得知的,被至親拋棄的屈辱和悲涼,在此刻盡數化作滾燙的淚,灼燒著她的心。
她以為自己早就流干了眼淚。
她以為自己這顆心,早已被世事磨礪得堅如磐石。
原來不是。
原來只是沒有找到一個可以讓她放聲大哭的理由,和一個……能讓她依靠的懷抱。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黑底皂靴毫無征兆地停在了她的面前,靴面上繡著低調的云紋。
蘇妲姬的哭聲一滯。
她緩緩地,僵硬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向上望去。
視線里,男人的身形被淚光揉碎,又重新拼湊。
逆著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個沉靜而挺拔的輪廓。
是林川。
他什么時候來的?
他都看到了?聽到了?
無數個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可身體的反應卻快過了思緒。
那根緊繃了二十年的弦,在看清來人的那一刻,徹底斷了。
林川就那么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像個被丟棄的小獸,滿臉淚痕,茫然又無助地蜷縮在地上。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彎下腰,朝她伸出了手。
蘇妲姬怔怔地看著。
就是這只手,將她從泥潭里拉出來。
就是這個人,給了她一個棲身之所。
曾幾何時,這個世界上,她已經一無所有。
可是如今……
“哇——”
蘇妲姬猛地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將臉死死埋在他的袍子上,嚎啕大哭起來。
那哭聲里,有一個孩子失去雙親的絕望,有一個少女流落風塵的屈辱,更有一個被家族當做棄子,任其赴死的滔天怨氣。
她哭得毫無形象,眼淚鼻涕蹭了林川一身。
林川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低著頭,看著掛在自己腿上,哭到渾身發抖的女人,眉頭擰了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