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說“地上涼”,想說“別哭了”,想開玩笑說“你的鼻涕蹭到我新做的袍子上了”。
可話到嘴邊,只化作一聲嘆息。
他蹲了下來,一下一下,輕拍著她的后背。
“哭吧。”
他低聲說道。
“哭完了,我帶你去討回來。”
……
遠處的陰影里。
鬼道人剛剛涌起暖意的胸口,驟然冷了下來。
林川?
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就這一個螻蟻般的人物,他的曉曉,蘇家唯一的血脈,竟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抱著他的腿嚎啕大哭?
成何體統!
鬼道人此刻道心不穩,只覺得一股無名火從丹田直沖上頭。
他蘇家的人,流血不流淚。
就算要哭,也只能在他這個大伯面前哭!
更讓他怒火攻心的是,他聽到了那男人說的話。
“哭完了,我帶你去討回來。”
討回來?
鬼道人差點氣笑了。
好大的口氣!
江南蘇氏滿門三百余口的人命,憑你?
你敢跟藩王作對?敢跟整個王朝作對嗎?!
鬼道人藏在袖中的手,五指緩緩收攏,握成拳頭。
殺了他。
一個念頭,瘋了似的在腦中叫囂。
只要一根手指,就能將這個礙眼的家伙碾成齏粉。
可下一瞬,他攥緊的拳頭又猛地松開。
不行。
還差一天。
鬼道人瞇起眼,視線掃過周圍。
護衛不少,要殺他容易,但……
端陽節的計劃,怕是會受影響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涌的殺意壓了下去。
二十年都等了,不差這一時。
等著吧。
等事成,他會親手請走這位林公子。
至于討債……
這筆血債,他會親自帶著曉曉,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
“姐、姐夫!”
陸十八扛著那桿標志性的黑鐵大槍,從身后過來。
“我感覺不太對勁,好像有人在附近。”
“嗯。”林川點點頭,不再多,架著蘇妲姬綿軟無力的胳膊,將她半扶半抱地帶進了汀蘭閣。
陸十八看著這副景象,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知道蘇掌柜是姐夫的人,可……可沒想到是這種人啊!
這都快貼上去了!
大姐陸沉月都沒這么靠過姐夫!
陸十八心里說不出的別扭,但還是盡忠職守地將那桿比他還高一頭的大槍往門口地上一頓!
“咚”的一聲悶響,槍尾砸得青石板裂開一道紋。
他往那一站,活像一尊鐵塔門神,豪氣干云。
旁邊的暗影里,陸九和陸十一兩個腦袋鬼鬼祟祟地湊到了一起。
“完了完了,”陸十一用胳膊肘捅了捅陸九,“咱大姐怕不是要排到老四去了?”
陸十八耳朵尖,聽見了,扭過頭眼睛一瞪:“放你娘的屁!凡事都講個先來后到!蘇掌柜就算進門,頂多也是老四,怎么可能排到大姐前頭去當老三!”
“話是這么說,”陸九摸著下巴,一臉壞笑,“可人家蘇掌柜有錢啊!你說,她要是甩出一百兩銀子,拍在咱大姐面前,大姐會不會主動把老三的位置讓出來?”
“還用一百兩?”陸十一樂了,“我看五十兩,咱大姐就得樂呵呵地喊人家三姐了。”
“有道理!”
“不行不行,”陸十一忽然一臉嚴肅,“回頭得跟大姐提個醒,讓她跟蘇掌柜學著點兒,你看人家這哭的,多好看!咱大姐那脾氣,什么時候能學會動不動就哭個鼻子?”
陸九聞,像是聽到了什么天方夜譚,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媽呀,你讓大姐哭?那比從她兜里往外掏銀子還難!”
正說著,旁邊傳來陸沉月的聲音。
“咦?我喝碗餛飩的功夫,你們就想著掏我銀子?”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