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死未死的人蜷縮在尸堆里,呻吟微弱,斷斷續續,漸漸消散在夜風里。
更遠處,數以千計的東平軍俘虜被戰兵看押著,跪伏在地,人人面如死灰。
而在他們外圍,北伐軍陣列森嚴,殺氣彌漫四野。
成隊的俘虜被拉出來,戰兵們舉起了刀。
“再拿下長清,便是東平王的老巢了。”
“那老狗為了阻咱們,連自家百姓都不顧了!”
“狗娘養的玩意兒……”
“讓那些不投降的都看看,看他們還敢不敢拿百姓當擋箭牌!”
幾句粗啞的咒罵在城頭低低響起,混在夜風與硝煙里。
戰兵們一臉憤懣。
連日血戰,他們見慣了尸山血海,但沒見過拿百姓當擋箭牌的。
林川聽著身后的議論,沒有說話。
他心里有火在燒。
視野之中,平陰城墻外圍的屋舍早已被拆毀殆盡。
斷梁殘柱斜斜傾頹,碎瓦焦木散落遍野。
風一吹,便散出一股焦糊與血腥交織的氣息。
更遠處,殘存的屋舍鱗次櫛比,在沉沉夜色中延綿開去。
零星燈火在窗欞間明滅,像風中殘燭,搖搖欲墜。
戰爭已然打響。
烽煙四起,刀兵不息。
東平王已經瘋了。
為了遲滯北伐軍的腳步,他不惜行絕戶之計,下令全境焦土。
凡大軍途經之處,田畝盡毀、溝渠填棄、村舍焚燒、糧倉搗空,水井投毒、道路掘斷,連路邊草木、田間禾苗,亦被付之一炬。
數百里沃野,轉眼化作寸草不生的白地,炊煙斷絕,雞犬無聲。
只余下漫天灰燼與刺鼻焦臭,在風里飄散。
數十萬生靈的生計,便在這鐵與血的裹挾之下,艱難地、茍且地延續著。
林川握緊了刀柄。
他見過太多死人。
戰場上的,城墻下的,餓死的,病死的。
但這一次不一樣。
那些被驅趕到陣前的百姓,他們手里沒有刀,身上沒有甲,被東平軍用長矛逼著往前走。
有人跪地求饒,被一刀砍翻。
有人轉身逃跑,被亂箭射死。
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里,茫然地看著北伐軍的陣列,不知道該往哪里走。
然后戰斗打響了。
箭雨落下,他們成片成片地倒下。
林川下令停止攻擊,讓人喊話勸降。
東平軍的回應,是把更多的百姓推到前面,用刀架在他們脖子上,逼著他們繼續往前走。
林川抽出插在女墻上的長刀,刀鋒在月光下泛起一抹寒光。
“傳令。”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城頭的將士。
“明日卯時,全軍出發,直取長清。”
“三日之內,我要踏平東平王府,將他的人頭掛在齊州城門上。”
“告訴東平王——”
“他欠這些百姓的血債,我會一筆一筆,替他們討回來。”
城頭一片肅殺。
將士們齊聲應諾,聲震四野。
林川站在城頭,目光穿透夜色,落在遠方齊州的方向。
那里,便是東平王的老巢。
那里,便是這場戰爭真正的終點。
他握緊了手中的長刀。
刀鋒上,還沾著敵人的血。
而接下來,還會有更多。
齊州之戰。
開端。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