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戰馬就死在身旁,被燒得焦黑,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蛋白質焦糊味。
他還沒死透。
意識在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搖曳的紅色。
火。
到處都是火。
他想喊,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遠處,一個同袍還在掙扎。那人的一條腿被斷裂的木梁砸斷,森白的斷骨刺破皮肉,他用雙手在滿是尸油的地上爬行,抓出一道道血痕。
“救……命……”
微弱的聲音,瞬間就被火焰的噼啪聲吞沒。
年輕士兵看著那個人爬了兩步,就不動了。
他也想動,可身體已經不屬于自己。
他恍惚間想起了出發前,李歸霸將軍的豪壯語:沖進去,今夜就在開封府衙里喝酒吃肉!
他才十九歲。
他甚至還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不想喝酒吃肉。
他只記得家鄉的妹妹,在火光中對他笑,說等他立了功回來,就給她買一支銀簪子。
不要金的,金的俗氣。
妹妹的臉在火焰中扭曲,消散。
他努力睜大眼睛,想再看一眼天。
可天上沒有星,沒有月,只有被火光映成血色的濃煙。
什么都沒有。
然后,就真的什么都沒了。
……
城墻上。
一個胡子拉碴的老兵,面無表情地看著甕城里的慘狀。
他從懷里掏出一塊干硬的面餅,塞進嘴里,機械地咀嚼著。
旁邊的新兵胃里一陣翻江倒海,臉色發青。
“哥……你不惡心嗎?”
老兵艱難地咽下那口面餅,嗓音粗糲。
“惡心什么?”
“那些人……都燒成炭了……”
老兵瞥了他一眼。
“你殺過人嗎?”
新兵搖搖頭。
“殺過就知道了。”老兵說,“被箭射死,被刀砍死,被火燒死,沒什么不一樣,最后都是一具尸體。”
新兵低下頭,不說話了。
老兵又啃了一口餅。
“而且,你不燒他們,他們就進來燒你。”
“忘了惠民坊那些被燒死的百姓了?”
新兵渾身一顫,猛地抬頭看向城內。
遠處的火光依舊在燃燒,凄厲的哭喊聲順著風,隱約傳來。
“他們也在燒。”老兵聲音平靜,“所以我們也得燒,燒得比他們更狠。”
新兵握緊了手里的弓,沉默下來。
……
此時,城內。
惠民坊的火勢被勉強控制,但其他街坊的火龍卻愈發猖獗。
哭喊聲、慘叫聲、水龍車的吆喝聲,混成一片。
但比這嘈雜更令人心悸的,是黑暗中滋生的東西。
幾個黑衣人蹲在陰影里,身上帶著煙熏火燎的氣味。
“趙烈把坊門都鎖死了。”
其中一個低聲說,“我們成了籠中鳥。”
另一個握緊了手里的刀。
“那就等。”
“等什么?”
“姚供奉已經出城了,他會安排。”
第一個黑衣人說,“外面打起來了,城里的人心遲早會亂。人一亂,就有機會。”
“要是他們不亂呢?”
“放心,會亂的,這次帶了火炮。”
“不出意外的話,南門那邊,很快就能打起來了。”
第一個黑衣人發出一聲冷笑。
“那就好辦了。”
“等趙烈把兵力都抽調去城門,這城里,就是我們的天下了。”
三個黑衣人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頭頂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空。
那是戰場的天空。
一片即將被更多鮮血染紅的天空。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