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腳踏進別院門檻。
耶律提臉上那副熱絡的笑意,便收了個干凈。
厚重的院門“吱呀”一聲關上。
他隨手把外袍扔給迎上來的手下,大步走到堂中坐下,端起桌上的茶,一飲而盡。
“說?!彼艘话炎臁?
一名親信上前:“萬夫長,都問過了。王府的人嘴縫得死,一個個問什么都是'不知道'。不過……昨夜那陣動靜絕不小。天亮那會兒,后門出去好幾輛板車,草席蓋得嚴實,全是尸體。”
耶律提點點頭。
死了人。死了不少人。
趙承業(yè)把壓箱底的火器都搬出來亮了相。
能逼出這種動作的人,絕不是他嘴里隨口說的什么“小毛賊”。
“南邊呢?”他問道。
“陳先生那邊……似乎不太順。那位林大人,好像不是很在意咱們和親的事情……火器的生意,也沒完全說死……似乎不是很好打交道……”
“要是好打交道,又怎會派他這么個漢人使者去見林川?”
耶律提揉了揉眉心。
說實話,他對林川沒有惡感。
遠在東北的耶律延王爺也是如此。
黑水部與鐵林谷打了這么長時間的交道,鐵器、鹽巴、美酒、甲片,哪樣不是實打?qū)嵉挠藏洠?
林川有手腕,有眼界,更有讓黑水部心癢癢的真本事。
這是黑水部高層的共識,也是耶律提心底的判斷。
可偏偏,趙承業(yè)今天亮出了一張燙手的底牌。
火器營。
耶律提想到這三個字,胸腔里某個地方,就忍不住火熱起來。
他閉上眼睛。
腦子里那幅畫面,自己就浮現(xiàn)出來了。
戰(zhàn)場。肅殺的寒風里,白山部的戰(zhàn)旗獵獵翻飛。
轟的一聲,兩三里外的陣線便化為一片血肉橫飛的地獄。
白山部的幾萬大軍,就是這么散的。
這消息傳遍東北之后,有人眼紅,有人噤聲,有人背后發(fā)涼。
沒有一個人敢說不想要。
女真人不缺勇士,不缺戰(zhàn)馬。
缺的,是這種能讓對手連沖鋒都來不及的殺器。
若是黑水部也能握住這把殺器……
到那時,莫說東北,莫說大乾……
整個天下,都將成為女真人的跑馬場。
可趙承業(yè)不是善茬。
他今天這番戲,又是演,又是亮底牌,擺明了就一個目的:把黑水部死死綁上他的戰(zhàn)車,讓女真人去當槍,跟林川死磕。
這種把戲,連半點新意都沒有。
可那個籌碼太重,讓人明知是坑,也不得不往里掂量。
黑水部要的,絕不是“跟林川作對”這個結果。
漢人有個詞,叫“左右逢源”。
一邊跟林川把生意做下去,拿鐵林谷的冶煉之術、農(nóng)耕手藝,把部族的底子一點點夯實;另一邊,借與趙承業(yè)和親,要到朝廷的名分,再想法子,把火器的秘密摸到手。
兩頭下注,兩頭通吃。
這才是黑水部該走的路。
可現(xiàn)在,趙承業(yè)直接把刀亮出來,逼著人站隊:拿了我的火器,就得拿命去換;不想拿命,那什么都別惦記。
“萬夫長,”
親信見他久久不語,忍不住開口,
“咱們……該怎么回王爺?”
耶律提走到窗邊。
雨停了。太州城的天空壓得極低,陰沉沉一片,瞧那架勢,這不過是上場雨與下場雨之間的片刻喘息。
他就這么站著,沒說話。
腦子里把這渾水里的幾只虎數(shù)了一遍。
大乾朝廷是虎,趙承業(yè)是虎,不過對于黑水部來說,都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