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的流民涌向南邊,或者晉地方向。拖家帶口,鍋碗瓢盆叮叮當當掛在扁擔兩頭,走幾步歇一步,官道兩側全是人。有的人還能推個板車,板車上堆著鋪蓋卷和半袋糧食,老人和孩子坐在上頭。
更多的人什么都沒有,就只剩一雙腳和一口氣。
朝堂的救濟糧發到哪了?沒人說得清。
反正走了十天半個月還沒看見粥棚的流民,多的是。
各地的軍隊都在征兵。
關中的新朝在征兵,河南的豫章軍在征兵,河北的鎮北軍在征兵,山東的梁山軍也在征兵。
就連各地的衛所軍和鄉勇軍,也在征兵。
征兵的旗子就插在官道邊上,旁邊支個桌子,坐個書辦,后面站幾個披甲的漢子,腰刀往那一挎,不用說話,排隊的人自己就上來了。
沒辦法。
拖家帶口的流民要吃飯,要養家人,不能讓孩子餓死。但凡還能拿起刀槍,參軍就成了唯一的選擇。
賣命,能換銀子。
有了銀子,就能買到糧,就能活命。
有個征兵點上,一個瘦高的年輕人在桌前按完手印,接過一兩碎銀,攥在手心里捏了捏,轉身遞給身后一個抱著嬰孩的女人。
女人沒接。
“拿著。”年輕人說。
女人還是沒接,眼眶紅了,淚水說出來就出來。
“到了南邊投奔你舅家,別走小路,跟大隊走。”
“我要是能活著,就去找你們。”
年輕人把銀子塞進她懷里,捏了捏孩子的臉,轉身就走。
書辦頭也不抬,拿筆在冊子上劃了一道,喊了聲:
“下一個。”
這種事情,見得多了,就習慣了。
無數人在賣身,賣命,賣兒賣女。
祈求換來能活命的銀子。
但到底能不能活下去,誰也不知道。
手里就這么點銀錢,往前不知道還要過多少道卡子,過一道就要交一回錢。而流民熙熙攘攘,那些沿途的幫派混混聞著味就來了,專挑落單的流民下手。到了南邊,南人又看不上北人,嫌粗鄙,嫌窮酸,租個房子都要多收三成。
誰也不知道這天下,到底什么時候才能真正太平。
遠處傳來悶雷一樣的動靜。
地面震了起來。
征兵桌前排隊的人腳底板先感覺到了,一個個抬起頭,往北邊看。官道盡頭,黃塵滾起來了,一團一團的,裹著什么東西往這邊壓過來。
“馬隊!”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排隊的流民立刻散了。
拖著孩子的往溝里鉆,推著板車的往路肩上拐,腿腳慢的直接趴在路邊。這年頭,馬蹄底下不認人,管你是兵是匪,踩上去就是一灘肉泥。
征兵點的幾個披甲漢子也慌了手腳。
為首那個把桌子往后一拽,差點掀翻了墨碗。書辦倒是穩當,先把名冊揣懷里,再起身。做這行做久了,什么都能丟,花名冊不能丟,不然回去沒法交差。
馬蹄聲越來越近。
幾十騎,速度極快,縱隊拉成一條長線,悶頭往南扎。馬是好馬,膘肥體壯,不是軍馬就是從馬場搶來的。騎手們壓低了身子,斗笠遮臉,披風下面,是灰撲撲的甲。
沒打旗號。
這就有意思了。
正經軍隊行軍,哪有不亮旗的?就算是急行軍,前頭也得有個引路旗。這幫人什么都沒掛,光禿禿的馬頭往前沖。
征兵點的漢子縮在桌子后面,大氣不敢出。等馬隊過去了,塵土嗆得人直咳嗽,他才吐了口唾沫:
“他娘的,哪來的野路子?”
書辦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把名冊從懷里掏出來,翻了翻,角上沾了土。他吹了吹,重新攤開,嘟囔了一句:“管他哪來的,沒沖咱們來就行。”
路邊的流民陸陸續續爬起來,拍土的拍土,扶車的扶車。一個老頭被擠倒在溝渠邊上,褲腿尿濕了半截,旁邊的人拉了他一把,他站起來繼續走。
馬隊揚起的塵土散了很久。
官道上的人重新排成歪歪扭扭的隊伍,往各自要去的方向挪。
沒人議論那支馬隊是誰的人。
沒那個心思,也沒那個必要。
在這條路上,活著走到下一個鎮子,比什么都重要。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