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怕對方兵多,不怕對方人強。他怕的是,對方知道他們在這兒。
可他沒時間想了。
“追!”周長老站起身,劈手一揮,“必須在他們進關之前截住!一旦進了平陽關,城門一關,咱們連根毛都摸不著!”
他心里還有半句沒說出來。
如果那支隊伍重新縮回平陽關,再想找機會動手,難度翻十倍不止。關城里頭有駐軍、有城墻、有弓樓。他們這十幾號人,要在上千人里面救出郡主她倆,跟找死沒區別。
眾人匆忙收拾東西,順著來路拼命往回趕。
山路難走,供奉們雖然身手不弱,但連夜奔波之后體力已經虧了不少。有人跑著跑著腳步就亂了,膝蓋打軟,落在了后頭。
隊伍拉成了一條長線。
周長老跑在最前面,腳下碎石踩得噼啪響,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來不及就全完了。
郡主和小皇帝救不出來,回去怎么和王爺交代?
不用交代了,直接找根繩子吊死算了。
轉過一道彎,前方的路豁然開朗。
是一片緩坡,兩側有矮樹叢。陽光照著坡面,一片明晃晃的。
周長老的腳步驟然停住。
跑在他身后的人差點撞上來,剛要開口問,也停住了。
這片山坡上,安靜得不正常。
方才翻過的那道嶺,有鳥叫,有蟲鳴,風吹過矮灌木的時候沙沙響。
正常的山,正常的動靜,到了這里全斷了。
干干凈凈。
鳥不落坡,只有一個原因。
周長老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扭頭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零零散散,最后面那幾個還在彎道后頭。
“散——”
他嘴剛張開,只喊出了一個字。
嗡。
那聲音很短,悶沉沉的,跟弓弦不一樣。
弓是“嘣”的一聲,清脆;這個聲音發悶,一聽就是機括咬合、弩臂彈出的聲響。
軍弩。
周長老認得這個聲音。他年輕時候干過一票鏢局的買賣,挨過一次軍弩。那支箭從他耳邊飛過去,扎在身后的樹干里,箭桿沒入半尺深。
他當時就知道,這玩意兒不是江湖上的東西。
江湖上的暗器,講究的是巧勁,是角度。
軍弩不講究。
軍弩講的是力道和數量。
一支不夠?十支。十支不夠?五十支。
箭矢從坡上方壓下來,密密麻麻的箭桿帶著鐵簇,在陽光下閃了一閃,然后猛地扎進人堆里。
叮叮叮當當當當當——
能進王府當供奉的,到底不是吃素的。
幾名帶著兵器的供奉反應極快,手里的刀劍舞起來,將射來的弩箭撥開。箭桿四處亂飛,噼里啪啦響成一片。周長老自己也抽刀擋了三五箭,手臂被震得發麻。
但有兩個人沒那么走運。
老錢,使拳的,綽號“鐵砂掌”。
他兩只拳頭確實硬,能劈磚碎石,在江湖上也是響當當的人物。但拳頭再硬,擋不了弩箭。
一支箭正正釘在他右肩上,從前面進去,箭頭從后背透了出來,帶出一蓬血霧。他整個人往后栽了一步,又被第二支箭射中小腹,撲倒在碎石地上,瞬間被射成刺猬。
另一個腿法好手姓余,人送外號“穿林腿”,說的是他一腳踢出去能踹斷碗口粗的樹。他比老錢多堅持了兩息——第一支箭飛來的時候他側身躲了,第二支也避開了,第三支射中了他的大腿。箭頭從前面穿進去,后面露出半截血淋淋的鐵簇。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罵了一句很難聽的話,然后脖子中箭,也栽了。
“退!快退!”
“散開啊——”
供奉們連滾帶爬地尋找遮擋。
隨后,坡上的矮樹叢動了。
一名戰兵端著弩站了出來,接著兩個、五個、十個……越來越多的身影站出來,他們手里端著制式連弩,瞄準射擊的速度、站位的間距、射擊的節奏,全是軍中操典里的套路。
周長老的腦子里嗡了一下。
中圈套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