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各位回去之后仔細算算,有什么拿不準的地方,找周管事對接。契書簽好了,按規矩辦事。該小心的地方,周管事會跟你們說。”
他在門口停住腳步,沒回頭。
“還有一條,今天在座說的話,出了這個門,爛在肚子里。誰的嘴漏了風,我不會親自找他,但他會知道后果。”十二個人齊聲應了。
會散了。
掌柜們三三兩兩往外走,出了門才敢說話。
一位掌柜湊到周廣發跟前,壓低了聲音:
“周老哥,國公爺這個手段,你說北邊那位……能扛幾個月?”
周廣發瞥了他一眼:“你管他扛幾個月,你把你那份糧食收好就行了。”
那掌柜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腳步輕快地走了。
李掌柜走在最后頭。
他把懷里那份名單又掏出來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貼身放好。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堂屋。
桌上的茶碗還冒著熱氣。
門外的陽光照進來半截,切在門檻上,明暗分了兩半。
就跟今天的局一樣,站在這頭的人,和站在那頭的人,已經不是一路了。
……
眾人離開后。
周安平跟在林川身后,回到了內院。
茶重新沏了一壺。
周安平從袖中摸出一本薄冊子,封皮上沒寫字,翻開來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
“公爺,這兩個月的進展,都在這上頭了。”
“自己倒茶喝,慢慢聊。”
林川接過冊子,一頁一頁翻看著。
周安平倒了杯茶,潤了潤嗓子,開口道:
“按您的吩咐,眼下咱們在河北一共鋪了四條暗線。”
“先說鹽。冀州、滄州兩地的鹽商,已經有六家跟咱們搭上了線。趙承業治下的鹽引管得嚴,但管得了鹽引,管不了鹽道。走私鹽的路子,當地人比官府清楚得多。”
“價呢?”
“比官鹽便宜三成。老百姓又不傻,誰便宜買誰的。滄州那邊影響最大,官鹽鋪子上個月的出貨量掉了快一半。鹽稅這塊,趙承業今年至少要少收四成。”
林川翻了一頁,目光在某一行停了一下。
“這個張記鹽行九月份的出貨突然漲了三倍,什么情況?”
周安平微微一愣,湊過來看了一眼,解釋道:
“張記是滄州城里的老字號,掌柜的膽子大,九月份一口氣吃了咱們兩批貨。”
“太急了。”
林川手指點了點那一行,搖搖頭,
“一個月漲三倍,趙承業的人又不是瞎子。讓他壓一壓,每月控在原來的兩倍以內。寧可慢,別給人抓住把柄。”
周安平臉色一變,點頭記下。
“是我疏忽了。回頭我讓人去知會他。”
“知會不夠。”林川合上冊子,“派人去盯著他。膽大的人好用,但膽大的人也最容易出事。出了事,不是他一個人的事。”
周安平應了聲“是”,在心里暗暗給自己記了一筆。
公爺看冊子,從來不是走過場。
每個數字他都過腦子。
這一點,周安平比誰都清楚。
林川又翻了兩頁:“鐵呢?”
“鐵是最難搞的一條。趙承業把鐵礦、鐵匠鋪全捏在手里,民間私鑄農具都要報備。但越管越缺,越缺價越高。”
周安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不過出了個意外。”
林川抬起眼來。
“邢州有個姓陶的鐵商,原先是給鎮北軍供馬掌釘的,去年被壓了三個月的貨款,將近兩千兩銀子,到現在還沒結。今年開春,他上門催過三回,第三回直接被趙承業手底下的糧草官轟了出來,說他'不識抬舉'。”
“上個月咱們的人去接觸他,還沒把話說完,他自己先開了口,答應跟咱們合作。”
林川沉默了片刻。
“他就不怕?”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