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怕他殺。你是怕他說?!?
趙承業抬起眼。
老道站起來,走到墻角那座小爐子旁邊,拿火鉗撥了撥爐灰,火光重新亮了一些,把他半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趙景嵐說的,那是流。將士們當笑話聽,當談資聽,三五天熱度一過,也就那么回事??赏瑯拥脑捯菑谋狈ボ娔沁厒鞒鰜怼蔷筒灰粯恿恕!?
“哪里不一樣?”趙承業問。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要聽老道說。
“趙景嵐說這話,是兄弟內斗,家丑。外人看熱鬧?!崩系腊鸦疸Q立在爐邊,回過身來,“林川要是說這話,那就是敵軍說的。敵軍說新朝天子是鎮北王的私生子……這不叫流了。這叫檄文?!?
檄文。
趙承業咀嚼著這兩個字。
檄文是要昭告天下的。檄文傳出去,各地藩鎮、朝中大臣、天下百姓,所有人都得重新掂量一件事——這個坐在龍椅上的五歲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且林川不需要證據。”
老道補了一句,“他只需要問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既然是流,鎮北王為什么不辟謠?”
屋里安靜下來。
爐火噼啪響了一聲。
趙承業沒說話。因為這個問題,他沒法回答。辟謠?怎么辟?拿什么辟?驗血驗骨還是指天發誓?
不辟,人家說你心虛。
辟了,人家說你欲蓋彌彰。
左右都是死棋。
“除非——”老道拖了個長音。
趙承業看著他。
老道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個鐵殼,翻來覆去看了看,擱下了。
“除非你比林川先一步,把六皇子拿回來。人在你手里,你說了算。人在林川手里,他說了算?!?
“沒這么簡單?!?
“是沒這么簡單,不然我也不會離開皇宮,坐在這里?!?
老道笑起來,“你要真想拿回那孩子,得先過林川那一關。這個年輕人……”
他頓了一下。
“你用了二十年養出來的兵,打出來的地盤,他不到半年時間就攪了個底朝天。趙承業,你上次碰到這種對手,是什么時候?”
他竟然直接稱呼趙承業的名字。
趙承業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椅子在地上拖了一聲響。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那個東西,琢磨明白了沒?”
老道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堆零件,拿起鐵殼子掂了掂,又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鐵銹。
“你是問這個鐵殼子,還是火藥,還是里面的小裝置?”
“全部。”
“鐵殼子就是鑄鐵,尋常鐵匠鋪都能打?!?
老道翻過來,指了指底部一道接縫,
“可這個痕跡,不像是手工打出來的。你看這邊,弧度太均勻了,錘子敲不出這個效果。我見過軍器監的活,也見過江南那邊幾家老鋪子的手藝,都不是這個路子?!?
趙承業轉過身。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要么有一套我沒見過的模具,要么有一種我沒見過的鑄法?!崩系烂嗣掳蜕系暮?,“兩樣都不好辦。模具可以搶,鑄法搶不了,那是在人腦子里的東西?!?
趙承業走回來,拿起那個鐵殼子,翻過來看了看。東西不大,一只手就能握住,分量卻不輕。
鐵林谷的雷,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終于搞來了兩顆。
“裝置呢?”
“這個裝置……”
老道從桌上那堆零件里撿出一個拇指大的銅件,遞過去,
“你看這個。擊錘、卡榫、還有這個玩意兒,三樣東西咬在一起,扣一下,火星就出來了。原理不難,我大概想明白了?!?
“能做?”
“應該……能。”老道點頭,又補了一句,“就是很麻煩。這銅件的尺寸得卡得死死的,差一點都不行。勁道也講究,太硬了扣不動,太軟了打不著火。我試了快十天,還沒試成功……”
“難度這么大?”
“這還不算難,最難的是火藥?!盻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