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側過身,用女真話低聲說了一句。語速極快,唇齒之間擠出來的音節又急又硬。在場的漢人沒一個聽得懂,但不用聽懂――耶律提的表情已經說明一切了。
烏達看都沒看他,就回了一個字。
耶律提的笑徹底沒了。他的手搭在桌沿上,五指收攏,指節咯咯響了兩聲。
堂里的氣氛一下子擰到了臨界點。
黑水部這邊的幾個親隨,原本正盯著桌上的烤羊腿咽口水,這會兒全繃直了,一個個手往腰間摸。漢人將官那邊也不含糊,胡大勇雖然被按住了,但旁邊幾個人已經把手壓在了刀鞘上。
一桌子好菜好酒,差點變成鴻門宴。
林川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場好戲。
烏達這一手,不意外。
昨晚那支犀角送出去的時候,他就猜到會有后續。那東西在黑水部的分量太重,不是耶律提一個人能扛得住的。烏達攔了一次沒攔住,不代表就認了。老薩滿在族里經營了幾十年的威望,被一個晚輩當面駁了,這口氣咽不下去。
但他選這個場合發難,說明不單是出氣。
他在試探。
試探林川到底有幾斤幾兩。試探黑水部跟鐵林谷的這條路,值不值。
嘴上說的是“比一場”,心里盤算的是,你林川配不配讓我黑水部低頭。
這老頭精著呢。贏了,他在族老會里重新立住,回去跟耶律烈有了說辭。輸了也不虧,不過是個“老規矩”,誰也挑不出毛病。里外里都是他賺。
林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烏達薩滿。”
烏達的眼珠子轉過來,盯著林川。
這雙眼睛見過太多東西了。暴風雪里凍僵的尸體,部落混戰后堆成山的人頭,契丹騎兵踏過營地之后留下的殘肢。什么場面都經歷過的人,眼睛里就剩下這種東西,又冷又硬。
“你們黑水部的規矩,我尊重。”
耶律提臉色微變:“林公爺……”
林川抬手攔住他,沖烏達笑了笑。
“不過有一點,要比的話,得按漢人的規矩來。”
“到了我的地盤,總得入鄉隨俗吧?薩滿這么大年紀,不至于不懂這個道理。”
這句話說出口,所有人一片錯愕。
“公爺!讓末將來!”
“大人!屬下……”
周圍呼啦啦一片,站起五六個漢子。
林川掃了他們一眼,那目光,直接把他們摁回去了。
“烏達薩滿要看看我有沒有那個實力,行,我們這邊最能打的,就是我自己了……”
胡大勇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媽的,這話誰也沒法接。可就是這話……真埋汰人……
周振低下頭喝了口茶,假裝沒聽見。
胡大勇憋得臉通紅,瞪著對面阿古臺,好像人家欠了他八百兩銀子。
阿古臺被他瞪得莫名其妙,心想這漢人大黑臉是不是有毛病。
耶律提倒是來了興頭,拍著大腿站起來,哈哈笑了兩聲。
“既然林公爺這么說了,那我耶律提就不客氣了。來來來,我陪公爺比劃比劃!好歹讓我見識見識漢人的拳腳!”
他袖子都擼上去了。
“不行。”
林川搖了搖頭。
“你跟我打,贏了老薩滿不認。”
“你出手,他回去跟族老會怎么交代?就說萬夫長替漢人打了一場表演賽?”
耶律提一愣,瞄了烏達一眼,老頭子果然面無表情,既不點頭也不搖頭,眼珠子就那么定在林川身上,一動不動。
他盯著林川看了好一陣。
堂里沒人吭聲。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醬驢肉的香味飄來飄去,誰也沒心思吃。
“好。你們漢人,什么規矩?”烏達開口問道。
“很簡單……”
林川笑了起來,“我一個人,打你們十個。”
話音落下,滿場皆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