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變得越來越有意思了。
林川看著耶律提的表情變化,臉上的笑容更盛。
到這一步,雙方的底牌已經攤了大半。
趙承業這步棋走得不算差。拿長公主和火器做籌碼,交換黑水部的結盟,如果放在兩年前,對耶律延的確是個好選擇。
可趙承業算漏了一件事。
兩年時間,鐵林谷跟黑水部之間的往來,早就不是單純的貿易了。鹽巴、鐵器、布匹,來來回回倒了多少趟?一百個女真年輕人在鐵林谷學手藝,吃住都是鐵林谷包的。高爐圖紙賣過去了,鐵匠活教過去了,制革的法子也沒藏。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就不是錢的事情了。
趙承業看到的是一錘子買賣,林川做的是長線。
而長線這個東西,一旦拉起來,短線就沒用了。
趙承業怎么也想不到,相比于一紙盟約,黑水部對鐵林谷的忌憚,才是真正卡死他這步棋的要害。
盟約是紙,紙能撕。忌憚是骨頭里的東西,拔不掉。
白山部的下場,整個關外都看在眼里。
怕不怕?怕。
服不服?不好說。
但至少,不敢不認真對待了。
趙承業開出來的條件,擱在紙面上確實漂亮。
可問題是,你給的火器能打過鐵林谷的火器嗎?你承諾的結盟,能擋住鐵林谷翻臉之后的雷霆一擊嗎?
這筆賬,耶律延要是沒算清楚,那林川就提醒一下。
所以他只出了兩招。
第一招,威逼。
“我扶持誰,誰就能贏。”
這話不是吹的。黑水部八個部落,耶律延能壓住大半,鐵林谷給的高爐技術,功不可沒。粟末部的首領上個月剛托人帶了口信,說想跟鐵林谷談談皮毛生意。
都是聰明人,都知道對方想要什么。
第二招,利誘。
但這個利誘,跟趙承業給的不一樣。
趙承業給的是一錘子買賣,火器交了,銀子付了,兩清。林川給的東西,是讓你活下去。
不是活一年兩年,是世世代代。
種地,建房,煉鐵,制革,養殖。一整套從零到有的法子,手把手地教。你學會了,冬天不用死人了,孩子不用餓肚子了,女人不用把手搓爛了。
這種東西,一旦嘗到了甜頭,你讓他丟都丟不掉。
好比一個餓了半輩子的人,你教會他種田,他就再也回不到滿山打獵的日子了。不是不能打,是不想打。田里的糧食每年都長,靠得住。林子里的野獸跑來跑去,靠不住。
人這種東西,一旦有了穩當的日子,就懶得去賭命。
而這兩招之所以能成,關鍵中的關鍵,是耶律延這個人。
換一個人坐在黑水部王爺的位子上――比如耶律烈――林川的策略至少得推倒重來一半。耶律烈有勇,但腦子不夠用。你跟他講產業、講長遠、講十年之后的好日子,他聽不進去。他只會問一句:火器給不給?不給拉倒。
耶律延不同。
這個人能忍。
他跟鐵林谷做貿易,族老會罵他,他不理。烏達跟他拍桌子,他笑笑。耶律烈在背后搞小動作,他裝沒看見。
這種人,你拿短線利益去勾,勾不動。
他要的是長線。
而長線,恰恰是林川最擅長的東西。
林川不怕耶律延有心機。一個沒有心機的首領,活不過三年。
林川也不怕他藏著別的心思。不藏心思的人才麻煩,要么是蠢,要么是瘋,哪一種都沒法合作。
藏心思,說明腦子清醒,會掂量,會選。
而一個會選的人,面對林川擺出來的條件,只有一個選擇。
自古以來,就沒有什么一拍即合、肝膽相照的臣服。
史書上寫的那些,要么是編的,要么是打出來的。真正讓人老老實實跟你走的,只有兩樣東西。
一樣是怕。
怕你翻臉,怕你動手,怕你扶持別人來取代他。
一樣是貪。
貪你給的好處,貪你畫的餅,貪那條他自己走不通、只有跟著你才走得通的路。